尘下界没有不讲因果的雨。每一滴落在命格堂青石板上的雨水,都曾替某个人数过他这一世的债。
—— 题记
那夜的雨,是倒着下的。
苏砚跪在命格堂前的泥地里,脊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劈成两半,砸进他脚边浑浊的水洼里。头顶传来测命长老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
"烂命格,三阴之相,命不配宗。—— 逐出测命台,自今日起,去杂役处领一口饭。"
"哄 ——" 围观众人哄笑如雷。
"啧啧,测命台上千年,头一回测出个 ' 烂' 字命格的废物。""听说连他爹娘都是短命鬼,果真是上梁不正。""还想着接掌宗门的嫡传呢?呸,给副棺材板儿都嫌晦气。"
笑声、骂声、唾沫星子,混着雨,一起砸在苏砚背上。他没有躲。
他只是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因果 —— 这是他自记事起养成的怪癖。
数不清的、灰蒙蒙的线,从他身上伸出去,缠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线代表 "这世上的缘分":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亮、有的黑。
凡人看不见这些线。可苏砚看得见。
从他十岁那年、被村口教书先生用戒尺打手心那刻起,他就发现自己能 "看见" 人和人之间的线。
一开始他以为是眼花了,后来才明白,那是命。他这双眼睛生来就是用来读命的—— 只可惜,他自己的命,却是写在最脏最黑的那一页上。
"苏砚!" 测命长老大约是见他一声不吭,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你若肯磕三个头,拜进测命堂做个洒扫童子,老夫念你年幼,倒也不是不能赏你口饭 ——"
话音未落,苏砚已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满场哄笑竟齐齐一滞。因为雨水顺着那张少年的脸淌下来,他漆黑的眼珠子里竟没有半分畏缩,反而亮得吓人。他说:
"命不配宗,我认。""但这雨,长老拦得住么?"
测命长老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命格堂的人散去时,雨势反而更大了。
苏砚披着一身湿衣,赤着脚往回走。杂役处的柴房漏雨,他那铺稻草八成又泡了汤,今夜怕是只能蹲在灶台边打盹。可他不急着回去 —— 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方才在命格堂里,他分明看见了一道线。
那道线,是从一个师兄身上伸出来的。那师兄站在测命长老身侧,垂着眼睑,仿佛在看热闹,可苏砚看见他腰间那柄三尺青锋上,缠着一圈发黑的死线—— 黑的快要滴出墨来,还在不断朝苏砚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蠕动着。
苏砚打了个寒颤。
他认得那道师兄,叫何冲,是测命堂的记名弟子,武艺、资质都平平,唯一突出的就是 "记仇"。
半年前苏砚还在外门的时候,撞见过何冲偷摸进膳房夹带灵米,当时愣了愣,没声张,可何冲大约是疑心他要去告发,从此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那眼神,和现在缠在剑上的死线,一模一样。
苏砚在心里把这件事轻轻搁下了。
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地位,一个被人踩进泥里的废物,拿什么去和一个测命堂弟子对峙?能做的,只有躲。
他拐进一条穿过后山老槐林的僻径 —— 这条路近,能避开打更人。
雨声很密。槐树叶子被浇得哗哗作响,像千百只手在暗中鼓掌。
苏砚走到林子最深处、那棵最高的老槐树下时,脚步骤然停住了。
前方三步,泥泞的小径正中,何冲正撑着把油纸伞,立在雨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苏砚。" 何冲的声音意外的平静,"我方才在命格堂里,听到一句话,觉得很有意思。"
苏砚心口猛地一缩,可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挤出一个笑:"何…… 何师兄有何见教?"
"测命长老说,' 命不配宗 '。" 何冲一步步走近,伞沿滴下的水珠砸在地上,"可我琢磨着,你这种连命都配不上的废物,活着,岂不是也很配不上这世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砚脑中 "嗡" 地一声 —— 他看见,何冲腰间那把剑,动了。
那一剑快得惊人。
可苏砚的脑子,比剑更快。
因为他看见的不是剑,而是线。
就在何冲拔剑的刹那,那圈缠绕在剑刃上的黑线,忽然猛地绷直,朝苏砚的心口笔直蹿来 —— 那是一条预判了 "死" 的线,一条已经写好了结局的线:何冲这一剑,本该要苏砚的命。
电光石火之间,苏砚也不知道自己动了哪根筋。
他只是本能地,朝着那个 "线稍微歪了一寸" 的方向,狼狈地往地上一扑。
"噗 ——"
剑风擦着他的后脑勺掠过,斩断了几缕湿发。
何冲的剑没能刺中他的心脏,只在他左肩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混着雨水,一下子漫了出来。
何冲明显也愣住了。他仿佛没想到这一剑竟会落空,手腕一顿,随即眼中涌起一股更深的狠戾:"躲得倒是快 —— 可惜,死线已经缠上你了!"
苏砚伏在泥水里,肩头的血浸透了他半个身子。
疼痛像火一样烧上来,可他望着何冲,望着那根正以不可思议的弧度、从何冲剑上朝自己重新缠绕而来的黑线,忽然,无声地笑了。
"何冲。" 他喘着气,声音哑得厉害,"你信因果么?"
"什么?" 何冲一滞。
"你今日种下的这条死线," 苏砚抬起手,竟直直指着自己肩上那处血淋淋的伤口,"过了今夜,就是你要还的业。"
远处,一声沉闷的钟鸣,忽然自群山之间悠悠传来。
何冲脸色骤变,持剑的手竟微微一抖。那是宗门的 "天规钟",响一声,代表有大事临门 —— 今夜这响声,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而苏砚顾不得那钟声。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根黑线盘旋的尽头,忽然,瞳孔猛缩。
因为他看见,在何冲身后那无边无际的雨幕深处,有一道目光。
一道不属于这尘下界任何一个人的、仿佛自极高极远之处投来的、正缓缓扫过这片黑沉沉的夜色的目光。
那目光扫过何冲,扫过老槐,最后,在苏砚身上,极短暂地顿了一下。
苏砚只觉得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半截。
可也只顿了一下。那目光便移开了,像一滴水墨落在了属于它的那页纸上,转瞬又隐没进漫天的雨里。
—— 就好像,苏砚只是他顺手翻过的一页书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苏砚张了张嘴,那句 "你是谁" 终究没能问出口。
因为他已经明白,无论那道目光来自哪里,都远不是此刻的他,有能力追问的。
他只是一个,连命都 "不配" 的杂役弟子。
那一夜,苏砚没能在何冲剑下死成。
他不知道是那声突兀的钟鸣救了他,还是他扑倒的那一扑够狠,又或者,纯粹是老天爷一时兴起,想看他再活几年。
他只知道,当他被闻讯赶来的打更人从泥地里拖起来时,何冲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满地的黑线,如蛇一样,一寸寸缩回他看不见的暗处。
苏砚蹲在柴房的灶台边,用热灰按着肩上那道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烧着。
他盯着那簇火,忽然想起白天在命格堂,他曾跟测命长老说过的那句话 ——"这雨,长老拦得住么?"
他那时问的是雨。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他真正想撬开问的,是这场 "命"。
他伸出手,在火光里摊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迹的掌心。指缝之间,无数灰蒙蒙的线,正和往常一样,安静地缠绕着、延伸着,通往一个他尚未抵达的,更远的远方。
苏砚攥紧了拳头。
"何冲," 他对着那簇火,一字一句,像是说给黑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的这条死线,我记下了。""我这条命,就算是 ' 烂' 的,也轮不到一道剑来替我写结局。"
火苗 "腾" 地蹿高了一寸,映亮了他那双眼。
那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甘的火。
而在极远处的、他看不见的 "界外忘川",有人望着手边一页被雨水洇湿的书页,轻轻地,极轻地,落下一笔 ——
"此子,当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