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叫对峙。因为没有可见的杀气。顶多就是对视罢了。

RAINBOW。位于二楼的店长办公室里，有两样物品比较特别。电脑，试衣镜。作为单品来看，并非稀罕物。电脑，19吋液晶显示屏。试衣镜，玫瑰金40*150落地。唯有这两样东西“联动”起来，方能彰显生命力。

每天，电脑除去用来处理文案回复邮件，大半时间置于监视器状态。二十九岁女店长最常关注的是右上角区域。那里面看得见一楼进门处动态。顾客凡有进出，尽皆收入眼中。

有段时间，女店长在监视器和落地试衣镜之间活动得异常勤勉。值得她如此勤勉的对象必须至少符合两个基本条件。男性，独自前来。

每逢有这样的顾客到来，她会迅速离开显示屏，三两步跨到试衣镜前。补妆，整理头发，手指从门襟的缝隙里探进去调整罩杯。工作装不易吐露风情，她便将衬衫扣解开一颗，露出更多脖颈。尽可能挣脱一板一眼的着装限制，妩媚灵动起来。这样一来，在步下楼梯，面含微笑从别的店员手里将目标顾客接管过来时，她更有可能成为对方的目标。

不过半年了，女店长渐渐开始泄气。她发现能被RAINBOW的外部装饰和设计风格吸引进店的男性顾客中，十有八九是文艺中青年。他们有着修长好看的手指，别具一格的谈吐，有时甚至能赋予店内商品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理解和评价……

然而对她来说，如沐春风的感受只能维系极短的瞬间。她会立即清醒过来。这种清醒叫人泄气。她喜欢那些骨节分明似乎为艺术而生的手指。但是，光会扫两下和弦，画几幅画，能顶什么用？连首付都交不起。弄不好自己还得倒贴。

令女店长胸闷的原因还有一个。她有个在售楼中心上班的闺蜜马上要结婚。长相身材都差她一截的姑娘，居然抢在她前头利用工作之便钓到了金龟婿。这太让人欲哭无泪了。当初各自投简历时的祝福都是真心的，祝我们友谊长存，祝你工作顺利，过得比我好！可是，你要是比我好太多，可就不能接受了！

而眼前的叶小桥，也让她不高兴。这个寡言少语神仙似的男孩儿，一个异性，居然有能力激发起她的妒意。这显然不符合她的逻辑，是不科学的。然而人对人的敌意，有时足以跨越性别鸿沟。关键在于这敌意的动力是否强大。在她看来，这条她梦寐以求的无需奋斗便可将财富巧取豪夺的上升通道，别人竟走得比自己通畅。这个诱因足够强大了。

“你在RAINBOW向来都可以进出自由的，这点你自己不清楚？”女店长望向办公桌对面站着的叶小桥，眼中似笑非笑。

“嗯。”叶小桥笑答。三分钟前，他特地上楼来向店长请假离岗，准备赶时间去趟天福园。而这一个字的回答不置可否，既没有迎合店长委婉的挑衅，也不作辩解。气氛是平和的。

随后便出现了先前对视的一幕。店长笑意盈盈，这样她窥视的目的就不那么明显。她一次偶然机会听万千虹唤叶小桥“维尼”。万千虹是她老板，更是个“等不及老公毙命，急着找下家”的有钱寂寞女人。那一声“维尼”之后，她一直觉得，这是个类似于某些会所里漂亮男孩子的昵称。这一刻她特别想试着唤一声，看看对方的反应。但是下属惜字如金的风格让她生怯，她害怕出现无法收拾的场面。

“你……好吧，你可以走了，我找人替你。”女店长终究是忍住了。

叶小桥笑了笑，无声且短促。随即，他果断转身。

待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店员带上门，鞋底踩踏木楼梯的声音逐渐隐去，女店长松了松肩膀，朝椅背上仰面躺去。她轻叹一声“堕落啊”，并摇摇头。

这一点上，她挺佩服自己。明明心里已经帮你杜撰了以寡廉鲜耻为关键词的故事，但还是使劲拿捏住了分寸。她佩服自己意味深长，点到即止。她更佩服自己的是，这一女一男一对当事人，她能在俩人要么生来优越，要么业绩突出有望迅速摆脱捉襟见肘的人生里自说自话，替他们琢磨出道德瑕疵。这样，以便她将艳羡神奇地转化为怜悯，在扮演宽容的道德审判者的过程里过足戏瘾。

天福园黄金地段，一座用材考究的石碑下面住着叶小桥的父母。这里是贵宾区，物有所值体现在每个细节里。前后左右都有山，后方山高，前方山远，左右略低。采光好，无遮挡，墓碑周围土地栽种了素净茂盛的花草。惠及子孙，趋利避祸，能考虑的一个都没落下。

这是唐一梅去世后第一个母亲节。叶小桥拎了母亲生前最爱的茶点和一瓶酒，抱着一捧康乃馨，来到墓园里过节。

“爸，今天就拉着您一块儿给妈过母亲节了，下个月让她陪您过父亲节。”叶小桥摆放好祭品，在擦拭干净的墓碑一侧将花束搁好。花岗岩碑身上，隶书庄严地刻着逝者姓名、生卒日期，还有立碑者——孝子叶小桥。此刻叶小桥盯着自己的名字，回想起当时立碑的前前后后，忽觉如鲠在喉。

“爸，您尝尝这酒，妈说这是您一直不舍得买的那种酱香型的名酒。您仔细品品，它的味儿值不值那个价？”叶小桥给父亲斟了一小杯。那杯子他特地去破楼里找了带来。他童年记忆中，曾经趁着父亲花生米就二锅头时啜过一口。小小杯身上是他那时还不认识的金线浮凸的三个字，福、禄、寿。

“爸，妈，那边过得还舒心吧？住宅够豪华宽敞，地段也不错。买房的款项是一次交清的，别担心。你们俩尽情享受就行了。只是，房款是别人给垫付的，这挺遗憾。就连我现在跟人合住的房子，也是别人家租的。我二十三了，一直在等待改命的机会。现在有个机会就摆在我面前，你们会支持我吗？”

叶小桥静默，光洁石板上支起的康乃馨在风的拨弄下微颤，滑动。这墓碑上靠着的花束渐渐坍倒下来，塑料包装纸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寂静墓园里响着，如同来自幽远天边的私语。叶小桥等它彻底躺倒再重新扶好，淡淡笑道：“妈，您跟爸都聊什么了？对了，一直想问，您觉得我是随您还是随爸？脸随了您，我知道。个头呢？我一米七三，在男人里不够高，不是大长腿。别的没什么，就是步子迈不大，要真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就更慢了……”

叶小桥临走把可见范围内的杂草又仔细清理一遍。隐藏在角落里不易察觉的枯枝败叶也一根根用手指剔了出来。眼前的一切都整饬服帖，他挎上背包正准备出发。这时万千虹的电话进来。

“维尼啊，你这会儿在哪儿？”听筒里，万千虹那边相当嘈杂。有字正腔圆的标准播音腔在进行某种推广，背景是十分华丽的电子乐。

万千虹的声音唤起叶小桥对两个小时前店长办公室里一幕的记忆。他听得出店长对于他和万千虹“暗度陈仓”的猜测。但他不怪别人。真假不重要。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能够让他们觉得终于逮着机会俯视他人品性漏洞的“事实”。他又一次轻抚那几列清劲的隶书碑文，语气淡然：“出来办点事。万姐有何吩咐？”

“什么万姐，是姐姐，你不要学那些人。出去办什么事，麻烦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已经办好了，没大事。”

“哦，我陪几个闺蜜去看房展，她们也是闲的，说什么担心通货膨胀资产缩水……刚好路过RAINBOW，店里说你出去了。我们现在刚出来，什么？听不清。你知道吗，隔壁在搞促销，请了几个流量明星站台……”

后面的话，叶小桥没大听进去。至于那些人的投资理念，危机意识，一概与他无关。他寒暄几句挂了电话。随即给忙碌中的武舟发了条信息：大猫，这两天抽空去看看房展吧！先看看。

从看完房展那天起，叶小桥的梦话又添了新内容。“家居智能控制面板，预约电梯，奢阔横厅先锋设计，三房两厅两卫，人工湖……”武舟知道他还睡着，就故意逗他，没料想他竟能有问必答。

比如武舟问：“三个房间，你想干嘛用？”

叶小桥答：“想干嘛就干嘛！”

“那人工湖呢？”

“我是桥。”他在梦境里进行愉快的自洽。

武舟越过叶小桥，替他熄灯。床头柜上的户型鉴赏册子已经被翻出了折痕。武舟想起叶小桥始终讳莫如深、终有一天向他敞开的破楼天地。局促狭小的客厅，褪色窗帘下淘汰款的电脑，一翻身便地动山摇的行军床，还有阳台上不知是否已经干裂的白色涂料桶。他，武大猫，已经将叶小桥拽离了那里。他觉得不管花费多久，总有一天可以陪伴心爱的叶老师，抵达梦境里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