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隧洞漆黑死寂，葬气沉郁如狱。

顾矆垂于身侧的手掌骤然一落，无声令下。

前方蓄势已久的石猿猛地发力，钢筋铁骨生生震碎丈厚岩层！

轰隆！

漫天土石崩飞，石猿携蛮荒巨力冲天而起，径直撕碎战地夜幕，率先踏落张玄宸帅帐，正面镇场。

紧随其后，中路百名筑体精英齐动。人人当是地底奇袭、合围斩首，战意紧绷，冲势迅猛决绝，直扑帅帐。

按照顾矆心底推演千百遍的剧本，石猿开路，张道陵、沈砚紧随其后，再由百人队填满战地充当祭料，最后她率嫡系压阵，烬锁沉灵阵开，一网打尽所有目标。

可预想中的两道身影，竟迟迟不动。

地道前位，张道陵静立如故。沈砚立在他身侧，亦无出战之意。

二人齐齐侧首，目光落向身后压阵的顾矆，眼神藏着直白的问询：我们不去，该你上了。你主导战局，为何不动？

这一眼，轻飘飘，却像一柄淬冰利刃，狠狠扎进顾矆心底！

顾矆整个人僵在原地，背脊刺骨发寒，经脉翻涌的葬道反噬剧痛，竟被这荒诞的错愕硬生生压退。

过往所有隐门传来的战报，在此刻尽数串联、通明！

难怪只有战果，没有过程。难怪数次凶险死局，张道陵与沈砚从无负伤。难怪裴珩对此二人的战法讳莫如深，只以一句“二人手段诡秘，无需细究”草草带过。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秘术隐匿、出手无痕、身法诡谲到无人可捕踪迹。真正的原因，荒唐、离谱到极致，这二人，从来就不踏正面战场！

每次死战搏杀，都是部属冲阵。他们二人永远苟于暗处、冷眼观棋。战报之中，自然不会有他们的身影。

顾矆胸腔涌上一股极致的荒谬与憋屈。她赌上残命、透支寿元，布下这绝杀葬阵，步步算计筹谋，一心要将张道陵、沈砚锁入阵中，抽灵根、剥机缘、雪血仇。

结果临门一脚才猛然看清，她视作毕生宿敌的两人，根本就不会踏入她的杀局。

顾矆喉间发涩，心底冰凉，进退维谷的窒息感，锁死四肢百骸。

而身后，更恐怖的祸端已然濒临失控。

两大半步神启护卫周身葬气炽烈躁动，经脉鼓胀欲裂。三十名炼魂死士浑身阴气狂乱翻涌，眼底血丝密布，肉身不住震颤。

烬锁沉灵阵，早已蓄至巅峰。那是如同江河奔海、万洪决堤的狂暴阵力，冲到泄洪的最后一瞬，只待顾矆一声令下，即刻轰然喷发，铺满整片战地。

但此刻核心猎物不入局，阵，绝不能开！

一旦阵力铺向地表，只能献祭裴珩部属、耗磨石猿，伤不到地底的张、沈，反倒暴露底牌，打草惊蛇。

若强行拆分阵力，上下双域同启，以她此刻重伤透支的状态，根本压不住阵势，瞬间便会反噬暴亡。

进退无路，顾矆牙关咬碎，只能生生掐死即将决堤的狂暴阵势！

嗡！

无形的阵力洪流被骤然扼断。

极致澎湃、濒临爆发的力量找不到宣泄口，倒灌反噬！

身后一众嫡系齐齐闷哼一声，气血翻涌，经脉被狂乱葬气冲得剧痛刺骨。

两大护卫面色瞬间惨白，嘴角溢出细碎血线，巅峰阵力憋压在肉身与道基之内。如同万丈洪峰猛撞坚闸，自相冲刷、碾压、撕裂道基。

顾矆立在阵尾，承受着全队反噬的气机冲刷，心底懵、堵、悔、怒、慌，万般情绪缠成死结。

她纵横葬道多年，布下无数杀局，算尽人心诡诈，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这般无力。

底牌蓄满，不能放。大势已成，不能退。军心反噬，不能崩。

短短数息，耗尽她所有筹谋。再耗片刻，麾下嫡系必先行溃废。

顾矆眼底阴翳疯狂翻涌，偏执与狠戾压过所有慌乱。

“全员……随我出地！”

她冷喝出声，声音带着撕裂的沙哑，却依旧霸道决绝。

既然猎物不肯入局，那她便亲自踏入战地，临场改阵、逼敌落子！

哪怕打乱全盘计划，以身犯险，也要将这死局硬生生掰回来！

她急于破局，神念只匆匆扫过上方帅帐，捕捉到那股熟悉的厚重道韵，便不再细查。

话落，顾矆率先提身而起，葬袍猎猎，携着一身压抑到极致的阴寒葬气，冲天穿出地道。

两大护卫强忍道基剧痛，紧随升空。三十名炼魂死士压下反噬，紧随其后。

可双脚落地的刹那，顾矆周身所有的戾气、狠绝，骤然凝固。

她第二次，彻底懵了。

巍峨主帅大帐，帘幕垂落，空无一人。

方才在地底，她以葬道神念探查，分明捕捉到帐中厚重人息、沉稳道韵，笃定张玄宸坐镇其中，可此刻竟只剩一座冰冷空帐。

更让顾矆头皮发麻的是，他们正身处一层透明如水的莹白结界内！冰冷、坚硬，隔绝一切内外气机。

单向囚笼，只进不出！

这根本不是主帅中军大帐，是张玄宸早已布下的诱敌瓮阵！

此前便有张景岚被石猿地底突袭、暗夜绝杀的先例。张玄宸早有防备，故意留空帐、造假息，专钓地底来犯之敌！

下一刻，张玄宸率麾下重兵层层合围，无数修士分列在外，手中远程器械寒光粼粼，蓄着爆破与强腐蚀之力，遥遥对准结界内。

他立于阵前，半步神启的威压漫过四野，目光穿透结界，一眼便锁定阵中身躯巍峨的石猿。

望见这尊古墓凶煞，旧恨骤然翻涌心头。

早前张氏尚未四分五裂，张崇渊举兵反叛，正是神秘人操控两头青毛凶煞助其搅动内乱。他的义子、麾下精锐尽数陨于那场血战，张氏因此分崩离析，恨意刻骨。

可此人又曾施展通天手段，逼得张时雍在家主禅位大典上自曝隐门内奸身份，帮他稳住家主权位；但转头他便设下圈套，将许诺送出的海量资源反手骗回，反将了神秘人一军。

此人于他，有恩，有恨，有算计，立场混沌难辨。

眼前石猿的气息，与此前作乱的青毛凶煞同属一类道统，张玄宸心头瞬间生出疑窦：这石猿，会不会便是神秘人麾下？

张玄宸稍加权衡，不敢妄杀其疑似部属，怕误判立场、引灭顶后患。况且石猿身具再生之能，但凡负伤，吞噬周遭活人生机便能迅速复原，攻之只会白白耗费力量，暂且不动。

一旁百名筑体修士，在半步神启的他眼中不过蝼蚁，根本不值得优先出手。他要拿捏的，是隐门高层。

他神念穿透结界，看出顾矆身后两大半步神启护卫，还有余下炼魂正憋着神秘术式。这群人先强行蓄力又骤然收力，此刻全处于反噬暴走的临界点，最是脆弱，最适合用来凌迟主谋心神。

张玄宸抬手，周遭修士齐齐端起器械，一枚枚崩元梭蓄势待发。

那是凝练成银线模样的灵力射流，速度快到几乎不留轨迹，不毁皮肉，专击修士道基。

本就被反噬撑得濒临崩解的死士，一旦被射流透体而入，体内积压的滞胀灵力便会瞬间引爆，自内向外炸碎道基。

他声音不高，依次抛出三问。

“你们，可是隐门之人？”

第一息落，银线一闪。崩元梭破空射入结界，精准钉入一名炼魂修士躯体。

轰！

这名修士体内紊乱葬气瞬间被引爆，肉身当场炸裂，猩红血雾锁在结界内，肆意弥漫。

顾矆瞳孔骤缩，指节死死攥紧，不能答。一旦承认隐门身份，张道陵也会同步知晓，她所有谋划败露，后患无穷。

“今夜，来此目的是什么？”

第二息至，第二道银线疾射而入。又一名炼魂修士陨落，闷响爆发，神魂连同道基一同崩碎，尸骨四散。

顾矆喉间腥甜翻涌，心头煎熬如刀割。就算回答又能如何？只会让张玄宸抓住更多线索，层层盘问，无休止压榨情报，彻底拿捏死她。

“暗处，可还有同伙？”

第三息过，第三支崩元梭射出。第三名炼魂修士爆体而亡。

瓮内顾矆余下的嫡系人人战栗，死亡的恐惧几要压垮心神。

两名护卫周身葬气剧烈震颤，想要护持同伴，可崩元梭速度极快，加之自身也处于反噬临界、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阻拦。

张玄宸静静看着结界内脸色惨白的顾矆，淡淡续道：“回答。闭口不言，你的人，会一个接一个死。”

第四息，第四道银线破空，第四名炼魂修士化为一团血糜。

顾矆心底疯狂权衡。不开烬锁沉灵阵，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下一息殒命一人。等到嫡系死绝，她那禁阵便成废品，此前所有投入尽白费！

此番出山征伐，她倾尽麾下精锐，到头来却一败涂地、寸功未立。隐门的雷霆惩戒何等酷烈可怖，那后果，她根本不敢深想。

但若此刻强催烬锁沉灵阵。虽说阵体外围可吞噬结界能量，数息内能撕裂这层牢笼。可一旦阵力爆发，张玄宸立刻便能察觉她的底牌之恐怖，当即下令全军投放烈性炸药。结界破壁前的短暂间隙里，她与残部依旧难逃灰飞烟灭。

开阵，是死。不开阵，也是死。

第五息，第五名炼魂修士轰然爆体。血腥气在密闭结界里越积越浓，压抑得让人窒息。

顾矆葬袍下的身躯不住轻颤，眼底恨意、绝望交织，濒临崩溃。

石猿通过葬役契约，将瓮内一幕分毫不差传入张道陵识海。

地底隧洞中，张道陵眸光沉定，静静等候顾矆在绝境中做出抉择。

沈砚立于侧，听完传报，语声微微发热：“顾矆耗不起了，她马上会来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