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一旦烧起来,就不归点火的那个管了。
第一旬,流言还只是"玄阳宗当年沾过丹霞宗的血"。第二旬,版本开始自己进化。
先是有了细节:"玄袍九人"被说成了"九个不老的怪物",说他们佩九枚阳纹环佩,环佩一响,方圆十丈草木皆枯。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青石坊老周家二小子亲耳听见的,那晚打玄阳山门外的官道过,听见山里钟响,那钟声不是从钟楼上来的,是从地底下。"
接着有了故事。茶楼说书先生编了一折《九环记》:丹霞宗满门忠烈,玄袍人趁火打劫,夺得丹书十二叶,锁进地宫,九人守钟,一守三百年。说到"守钟人夜夜以安神汤压心魔"这一段,满堂喝彩,铜钱雨一样往台上扔。
戏一出,事就大了。散修看戏,看的是热闹;玄阳宗外门的弟子也看,看得脸红脖子粗,有几个忍不住砸了茶桌。砸场子的第二天,《九环记》就加了一折"砸茶楼的玄阳弟子",场场爆满。
玄阳宗这才明白什么叫杀人诛心。
辟谣的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告示上"查无实据"四个字被人换成了"查无实丹",贴告示的墙上一夜之间多了首打油诗,押韵押得全城传唱。悬赏一千块中品灵石缉拿造谣者,赏格挂了半个月,没人领,因为根本查无此人,流言没有嘴,可它却长在每一个人身上。
最要命的是,周供奉的长老会在重压之下做了个昏招:为自证清白,宣布"腊月闭殿"取消,供奉堂正殿开放五宗观礼。
消息传出当晚,供奉堂的正殿里,据说炸了一整夜的茶盏。
那个腊月,安神汤的方子,第一次没能在闭殿前发到"殿里那几位"手上。没人知道那一夜玄阳宗里头是怎么过的。只知道第二日,玄阳宗发了宗门令:即日暂停一切对玄黄阁的明面动作,全宗转为辟谣。
烧了一年的火,对面自己泼了自己一身水。
玄黄阁的门槛,是从第三旬开始被踩破的。
先是散修。构陷案、护心镜、封锁战,三场硬仗打下来,落霞坊早就传遍了一句话:"玄黄阁的货,玄阳宗封锁都断不了,真。"散修最认这个。断供的符纸、涨价的灵砂,回头客成串地往南巷涌。
再是商户。玄阳宗的通函成了废纸,当初贴断绝帖的十九家南街铺子,掌柜的排着队来赔罪,礼盒在玄黄阁门口摞成了小山。周铭按首席吩咐一概收下,礼单入册,"这一页,记'秋后对账'"。
然后是各宗的采买使。
天刀门加了战刀的量,木灵宗的灵植直供翻了番,连青渊宗都派了人来,说是"续旧约"。最微妙的是岳山宗、黄枫山这些外围小宗的使节,原先跟玄黄阁打交道要背着人,如今进门就高声报家门,生怕别人不知道。
"首席,"胡大彪跑腿跑得脚不沾地,满脸放光,"这两天的订金流水,我数钱数到手抽筋,周铭哥的算盘打了三轮了。"
流水,突破五十万,还在涨。
而玄阳宗那边,账就没这么好看了。
丹盟的"信誉押金"像一根绳,勒住了它的采买;流言像一把火,烧断了它跟各宗丹行的结算;落霞坊中立,它连撒气的地方都找不着。三个旬过去,玄阳宗的丹堂产能本就不足四成,如今外购的灵药原料进不来,成丹出不去,宗门月例第一次开始短缺。
最先断供的是外门练气弟子的月例丹。练气期修士,丹药就是命。外门几千号弟子,断供十天,怨声四起;断供二十天,已经有弟子闹到了执事堂。人心这个东西,平日里看不见,缺丹药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议事殿里,执事堂副堂主厉宏把一摞丹堂的缺额单子拍在案上,环视满殿长老:
"外门丹配额缺口三成,再拖一个月,缺口过半。诸位,玄阳宗立宗八百年,什么时候让弟子饿过肚子?"
"找丹盟谈。"有长老说。
"谈过了。"厉宏冷笑,"蔺老那杆秤,如今挂在了落霞坊南巷。他要的'信誉验视',就是让我们当众低头。低头也是断,不低头也是断,那就不如换个断法,"
他把另一份文书推到桌子中央,落款盖着执事堂的大印。
《求购呈》。向玄黄阁,求购维稳供货。
满殿死寂。半晌,供奉堂方向传来一声冷笑:"向一个脱籍的废根低头?厉宏,你执事堂的体面呢?玄阳宗的体面呢?"
"体面?"厉宏盯着他,一字一顿,"供奉堂的体面,值几块丹药?弟子的月例断了,跑的是人心;人心跑了,玄阳宗这八百年,还剩什么?阁下要是舍不得体面,那这个殿里,总得有人干脏活。"
没有人再说话。宗主坐在上首,看着那份《求购呈》,看了很久,最后抬起手,往下一压,“准了。”
七日后,落霞坊,玄黄阁。
打烊时分,周铭从柜上取来一份拜帖,捧过来的时候手都是稳的,只是嗓子发紧:"首席。玄阳宗的帖。执事堂副堂主厉宏,携礼部采买使,三日后到落霞坊,拜会沈掌柜。
帖子上说……说是来谈一笔'维稳供货'的买卖。"
沈玄接过拜帖。
烫金的封皮,执事堂的金印,措辞谦恭得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落款处一行小字:预付定金,三十万块中品灵石。
三十万。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也是这样一份烫金的帖子。那时候玄阳宗递帖来的是收购,要买断他的方子,字里行间全是施舍,仿佛肯买他这点手艺是给了他天大的恩典。他把那份帖子退了回去,附了一句话:玄黄阁的东西,明码标价,概不出售。
如今还是这个玄阳宗,还是烫金的帖子,落款从"收购"变成了"求购"。
打了几年的对手,第一次以客户的身份,递上了拜帖。
沈玄把拜帖递给周铭,语气平常得像吩咐晚饭吃什么:
"回帖,就四个字:恭候光临。"
"首席,接的话,条件怎么开?"周铭搓着手,"这帮人让我们吃过多少亏,趁这机会,往死里要价……"
"不。"沈玄摇头,走到柜台后,把那杆金秤端端正正地摆正,秤砣坠定。
"客人上门,礼数要周全,价要照市价,一分不多要。"他抬起眼,"周铭,打人有很多种打法。往死里要价,是打;礼数周全、账算得清清楚楚、让他亏得明明白白还挑不出一个字的错,"
"那才是打。"他笑了笑,"明天开始备货。这单生意做完,玄阳宗每个月的丹粮,就得从我的秤上过一遍。"
"过秤的东西,"他轻声说,"就得守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