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告诉你 "走这边",不是要送你到对岸。只是想看看,你走在一条注定会被改写的路上时 —— 眼睛,会不会亮。
——题记
那抹白,要消失得可比苏砚想得快多了。
等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出去,那道影子已经远远地、像片被风吹走的纸,飘到了后山老槐林的尽头。
苏砚心里憋着一肚子话 ——
你方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你盯着我的手做什么?
你又是谁?
—— 可这满山的黑雪跟故意作对似的,越下越密,转个眼的功夫,几乎就要把那白影吞没。
苏砚牙一咬,索性撒开腿跑去追。
他一个杂役,脚下是真没功夫,可偏偏他脑子里那根 "因果线",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力牵着,总能在几个岔路口,替他指对了方向。
跑过老槐,跑过溪涧,跑进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他正追得气喘吁吁,忽然 "嗒" 地一声,那道白影在雾中央,停住了。
"再追下去," 那人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飘过来,带着一丝好笑,"你可就要一头撞进这雾里最深的那口枯井了。"
苏砚猛地收住脚,果然发现自己鞋尖前丈许,正是一口被枯藤遮住的、黑黢黢的古井。
他惊出一身冷汗,抬眼再看 —— 那白衣人已经转过身来,倚着一棵老树,怀抱着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你认得我?" 苏砚喘着气,直直盯着他,"方才在前院,你看我…… 看的就是我手上这东西罢。" 他抬起那只裹着汗巾的手。
白衣人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有答,只是上下打量着苏砚,良久,才轻轻 "啧" 了一声,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倒是不笨。"
"但你看错了。" 他话锋一转,"我方才看的,不是你的手,是你身上那根线。"
苏砚一愣:"什么线?"
"你身上那根,跟你爹、跟你娘、跟你这半辈子所有因果都接不上、孤零零飘着的那根线。"
白衣人慢悠悠地说,"它从你出生那天起,就一直缠着你不放,却又不是任何 ' 活人 ' 欠你的。"
苏砚心头猛地一跳 —— 他确实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那么一根线,来源不明、去向不明,不明到连他自己都快忽略了它。
"那…… 那是什么线?" 他哑着嗓子问。
白衣人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雾里的寒意几乎要把苏砚整个人冻透,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苏砚,你有没有想过 ——"
"你测命格测出来的那个 ' 烂' 字,或许不是你的命,只是…… 有人在你出生那一刻,替你 ' 改' 上去的?"
苏砚如遭雷击,整个人站在雾里,浑身僵硬。
"改…… 改上去的?" 他不敢置信地重复,"命格…… 还能被人改?"
"这世上的命,本没有高低贵贱。" 白衣人淡淡地看着他,"是有人觉得,该给这方天地,立一些 ' 尊卑 ',好让人知道,什么该尊,什么该卑,什么……' 不配活着 '。"
他有意无意地,把最后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苏砚的瞳孔,骤缩。
"那你凭什么说,我的命格是被人改的?" 他咬着牙,"你又是谁?"
"我嘛 ——" 白衣人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竖起一根手指,朝头顶那灰蒙蒙的天,遥遥一指,"我算是个,站在 ' 天上 ' 的人。恰好,多看了几页,不该看的书。"
苏砚心里这场雪,仿佛全下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望着这个自称 "站在天上" 的白衣人,望着他周身那股游离于这方天地之外的气息,忽然,鬼使神差地,就想起了那个雨夜 —— 那道自极远处冷冷扫过他、又极短暂地顿了一下的目光。
"那天晚上……" 他沙哑着嗓子,"那个看我的人,是你?"
白衣人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尽了。
他望着苏砚,那双眼底,翻涌过一丝极复杂的光,像是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说出什么,可终究,还是被他轻轻按下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那天看你的,不是我。"
"但我知道他看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才,想亲眼看看你。"
雾,更深了。
苏砚还想再问,白衣人却已经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往雾里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也不回头,只从怀里,将那枚一直把玩着的铜钱,随手朝后一扔 ——
"嗒" 的一声,铜钱稳稳落在苏砚脚前的雪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送你的。" 白衣人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飘忽,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这一页,我替他留着。是替你留的,也是替我自己…… 留个念想。"
苏砚怔怔地,弯腰,捡起那枚铜钱。
入手,是温的。
他翻过来看 —— 铜钱正面,一条细细的、蜿蜒的长河纹路,首尾相接,刻得极工整,像是把整条天命长河,都收进了这一枚小小的铜钱里。
他再翻到反面,借着雾里那点昏黄的光,看清了背面刻着的四个字。那四个字刻得银钩铁画,力透铜背,直直砸进苏砚眼底 ——
"勿 忘 人 间。"
苏砚猛地抬头:"喂 —— 你到底 ——!"
可雾里,早已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个白衣人的影子。
只有那枚铜钱,躺在他掌心里,温温的,像是在替他,记着一个他几乎快要忘掉的名字 —— 人间。
他捏紧那枚铜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上那枚苔藓般的印记,良久,才极慢、极慢地,把两样东西,一起攥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望着漫天又飘起来急的黑雪,忽然没由来的,轻声念了一句:
"…… 人间。"
"我怎么会忘呢。"
"我活着的这十几年,不就是在人间么。"
雪落得越发密了,几乎要把整座后山都吞进一片苍茫之中。
而极远处的界外忘川,那支笔的主人,正望着手边那页几乎要被改完的书,忽然,极轻地、极难得地带了一丝笑意,落笔写下一行批注 ——
" 他收下了那枚铜钱。也好。人间有人间自己的执念。—— 这一局棋,总算,有人愿意在棋盘上,替我多看一眼,那些不该被算进去的尘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