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的头炸裂般剧痛起来。皇甫云澜的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砸进了他的脑海,激起了更多的记忆碎片:
他看见自己赌光了家里的积蓄,母亲跪在地上拉他,他一把甩开。
他看见自己被人从赌场里扔出来,满身泥泞地躺在巷子里。秦海找到他,把他背回家,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腿。
他看见自己把玩着那把兰博刀,狞笑着。那是从一个陌生人手里抢来的,没有为什么,只要他喜欢的东西,就应该属于他。
秦江手脚冰凉。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邪恶可怖的自己,在虞国能成为正义凛然的搜魂使。他想彻底忘记自己本来的面目,可如今,他都想起来了。他并非善类,是他最憎恶的那种恶人——他还回得去么?
皇甫云澜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都想起来了吧。这才是最真实的你。虽然你厌恶这样的自己,但我很喜欢,不然你怎么能成为朱厌的血蛊呢?”
她凑近他,声音低得像耳语:“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看我,不是活得挺好?在这个世界,只要有钱,就可以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你又何苦让自己这么压抑、这么累呢?秦江,来我的阵营吧。那个人,很期待你的加入。”
“那个人?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秦江脑中一阵剧痛。最后一段记忆完整浮现:
画面一转,回到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夏夜。他喝得酩酊大醉,趔趔趄趄往家走。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跛脚黑衣人鬼鬼祟祟往自己家里看。他以为是小偷,酒一下就醒了。
他跑上去抓住那个黑衣人。那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口中念念有词:“回到虞国,虞历五年,虞都城!”秦江情急之下拽住了那人的手臂。恰在此时,镜中黑白光芒一闪,两人被同时吞没。
再次醒来时,他已身在虞国,对于现代的记忆一无所知。
思路终于通了。秦江抬起头,他虽不知那晚拽他穿越的跛脚男人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正是皇甫云澜口中那个舍不得他死的人。这个人到底与自己是何关系?他怎么也有一面同样的双鱼铜镜?太多谜团萦绕心头,秦江眉头紧锁。
“秦江,要不要让你母亲过来,看看她这个大义凛然的好儿子?”皇甫云澜越看秦江痛苦,越觉得有趣。
“皇甫云澜,你别太得意!”
秦江猛地暴起,挥拳直砸皇甫云澜面门。
皇甫云澜并未躲闪,只是看着他笑。
“砰!”
一声炸响,秦江的拳头在距她头部仅一拳的位置停滞不动。皇甫云澜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精致的黄金手枪,枪口斜对着秦江的头。子弹刚刚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出一条淡淡血线,枪声震得他耳膜几近撕裂。那颗金灿灿的子弹正嵌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枪管还在隐隐冒着硝烟。
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
“秦江,意不意外?”皇甫云澜把玩着手中的黄金手枪,“在这个世界,我可是有枪的。”
秦江退回了原处,一言不发地瞪着皇甫云澜,双手不停地颤抖。
皇甫云澜也不急,抬手朝门外做了个手势。一名黑衣人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是秦海的声音。
“皇甫云澜!你干什么!有能耐你冲我来!别动我家人!”秦江眼睛血红,一拳砸在面前的实木茶几上,桌面生生被砸出一道裂痕。
那名黑衣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透明塑料袋,“啪”的一声扔在秦江面前。
里面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皇甫云澜冷冷道:“秦江,我的忍耐是有限的。你要是再不知好歹,下次就不是一根手指了。说不定是要他们哪个零件。”
秦江盯着那只袋子,呼吸急促,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不像自己:“好。以后我都听你的。但是,你必须放了我妈和我哥!”
“秦江,我可没那么傻。放了他们,你还能乖乖听话吗?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话,我自然不会伤害他们。等你助我得到皇权,我还会给他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皇甫云澜,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皇甫云澜轻蔑地哼了一声,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从现在起,你就在这会馆里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迈出大门一步。”
“我能不能见一下那个人?”
“不行。”
“那我见一下我妈和我哥……”
“不行。”
话音落时,皇甫云澜已走出了房间。
秦江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他默默看着地上那截断指,内心翻涌,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
“秦江,干嘛呢?”玄墨的喊声从脚下传来。
秦江回过神,将断指揣入怀中。玄墨抖了抖毛。一人一猫在大厅里找了几遍,楼上楼下,空空荡荡。母亲和哥哥估计已被转移到了别处。
秦江站在大厅中央,指尖触碰着那半截残指,后背僵直,脑中一片空白。忽然,余光瞥见拐角处一个身影,正盯着他。他下意识看过去,那个身影跛着脚,悄然离开。
“又是跛脚!但这个人不是老刘,他到底是谁?”
秦江心绪纷乱,一时毫无头绪。
玄墨一直盯着那个人影,直至消失在拐角。
片刻安静之后,柳子渃绝笔信上的那句话浮上秦江心头——不要回家、不要自杀。
秦江不觉脊背发凉。原来柳子渃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所以在信里拼命阻拦。可他拦不住,命运就像一列刹不住的火车,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冲出悬崖。
秦江仰起头,紧紧闭上了眼睛,所以——我会自杀么?
又一段记忆碎片闪过:他看见自己站在虞国的黑鸦林外,正与皇甫云澜说着什么。画面一闪即逝,他本能地想伸手抓住,画面却终究化为虚无。
秦江和玄墨走到会馆门口。
“会主有令,你不能迈出会馆大门一步。”门外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
此时,兰若溪和琴晚已经顺着硫磺粉追踪到了停车场,发现已人去车空。望着对面一排排的门面商铺,二人一时间无法判断秦江他们到底在哪里。
兰若溪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硫磺粉末,粉末在车轮印边上戛然而止。琴晚站在她身后,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么?”兰若溪站起来,没说话,手按上了腰间软剑,抬头望向最近的那家会馆。
“能确定是这里么?”琴晚蹙着眉,悄声问道。
兰若溪望着紧闭的会馆大门,眼神冷冽,确定了——就是这里。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们终于来了。”
不,这不是秦江的声音。
兰若溪和琴晚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柳子渃嬉皮笑脸地同一名黑衣男子走了过来,那个中年男子走路有些跛脚。
兰若溪看到柳子渃走了过来,竟像白日见鬼一般僵在原地。那是柳子渃!那个为了救秦江、死在他怀里的子渃! 她刚要脱口惊呼,旋即瞧见身旁那个跛脚男人,硬生生将“柳子渃”三个字咽了回去。
这个男人虽然面容与秦江颇为相似,但她确定自己不认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简单。
琴晚见到柳子渃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兰若溪。虽然她说过柳子渃可能会在这个世界重生,但是当她亲眼见到柳子渃时,还是激动得眼眶通红。她捂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对于那个陌生男人,她虽然没有认出这张脸,但通灵体质告诉她,这个男人身上不仅有着与皇甫云澜如出一辙的阴冷煞气,更透着一股与秦江同出一源的血脉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