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先动一株
书名:问心求仙 作者: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3905字 发布时间:2026-11-01

账写到第九页的时候,他把这一畦重新数了一遍。
不是为了报数。他数的是位子。
这一畦五十七个位子,是他上来的头一天数的,从那以后一天数一遍,数成了一件顺手的事。他从来是横着数的:畦头到畦尾,第一株到第十六株。
这一天他改了数法。
九页纸压在草席底下,一天一张。他每天写之前先把前一天的看一遍,看完再写今天的。
他从畦头往畦尾画了一道线,把这一畦分成两段:靠外头的一段,靠里头的一段。分界的地方是第三十九个位子——那儿的土比两边低半寸,一道浅浅的槽。
那道槽不是他画的。它本来就在,是历年浇水冲出来的一道浅沟,从坎边一直斜到畦里。
他蹲在畦尾数了一遍,又蹲在畦头数了一遍。
靠里那一段,十八个位子。
靠外那一段,三十九个位子。

    *    *    *
他把空位子一个一个点过去。
他用手点,点一下在心里记一笔。
他点得很慢。点到靠里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下手,从畦头往畦尾看了一眼——那一段的地面比靠外矮一点,空位子多,土松,被雨打了一年就沉下去了。
他伸手在那一段的土上按了按。土是松的,一个指头能按下去半个指甲。
靠外那一段三十九个位子里,空着二十四个,活着十五个。
靠里那一段十八个位子里,空着十七个。
活着的,一个。
他又数了一遍,怕自己数错。第二遍一样。
第三遍也一样。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把那两段记在纸上——他不会写“靠里”,他画了两道竖线,左边那一道短,右边那一道长。
他会写的字里没有“靠里”,也没有“靠外”。他只能用两道线代替,可他心里清楚这两道线只有他自己认得。
他把那两道线描粗了些,怕过后自己想不起来哪道是哪个。

    *    *    *
他把怀里的木片摸出来。
木片上四十三道。他把它按在膝盖上,一道一道往上数,数到第四十三道。
这四十三道里,段平画的四十二道。头四十一道,是六年里的。
他把这一畦两段的事跟那四十二道对了一遍——对不上。木片上只有数,没有位置。六年里死在哪一株,谁也说不清,段平是报了数就画一道。
可剩下的事他自己算得出来:靠里那一段一共十八个位子,六年拔了十七株。靠外那一段三十九个位子,六年拔了二十四株。
一段死得比另一段快一倍多。
他把这个数记在木片上。木片上原来画的都是横道,他添了一道长的,压在那些短横的下头,跟它们分开一点。
他添的这一道比前头四十三道都长,一直画到木片边上。

    *    *    *
他把手按在靠里那一段的土上。
他走调子,走到第五格。
空。
三样到了这一段的土里,跟走到一堵墙跟前一样,全绕开了。他往前挪了两步,又按了一回,还是一样。他一路往畦尾按过去——靠外那一段的土里三样薄,可有;靠里那一段的土里,一段挨一段,都是空的。
他按了三处。头一处在靠里那一段的头上,第二处在当中,第三处挨着那道槽。
他按的时候数着:三处,一处比一处靠近畦尾。
三处都是空的。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十八个位子从这儿看过去是一片平土,第十三个位子空着。
他把两边的土各抓了一把,摊在膝上。
靠外那一把,黑的比黄的多。
靠里那一把,黄的比黑的多。
他把两把土并排摆在畦头,左边一把,右边一把。这个位置他也记住了。
后来他去放水,又从这两把土跟前过了一趟。两把还在,一个色深,一个色浅。
他怀里那包第七级的土还在床板底下压着。那天夜里他把它取出来,跟靠里那一段的土并在一处比。
一个色,一样的散劲。两把是一把。

    *    *    *
晌午他在畦头写这一天的账。
日子,一行。数,一行。底下一行写“地脉藤”。
写完他没有把笔收起来。他在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字——不是样式上有的,是他自己要记的:
“靠里十八位,活一。靠外三十九位,活十五。”
他写完看了看。这一行里有三个字他不会写,空着两处。
他又描了一遍,把能写清的两处描清了;空着的两处他画了两个小圈——不是样式上的东西,是他给自己留的记号。
他心里摆出了一条:靠里那一段的土,是第七级那个土堆移过来的,按得厚的地方死得多。
可这条摆出来以后还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靠外那一段也掺了第七级的土。掺得少,可也掺了。
他把这一条压在心里,没有往下写。
他在这一页上又多留了一个空处——本来能写的,他空着。
他把纸吹了吹,送上去。

    *    *    *
韩墨子把那页纸看完,抬起头。
“底下这一行是你自己添的。”
石头应了一声:“是。”
“为什么添。”
他在案前站着。
“靠里那一段的土,跟靠外不是一样的土。”
韩墨子把纸放回案上。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也没有说对不对。
他把它压在那叠纸的最上头。
石头站在案前等着,等一句别的。韩墨子没有再开口。

    *    *    *
那天下午石头下到畦里,往靠里那一段走。
他一步一步走,走到那一段的中间,停下来。
那一段里只剩一株活的。第十三个位子空着——那是第十六株的位置,他救活过的那一株,也是他自己换土换死的那一株。
除那一株以外,这一段的位子全是空的。
他在那些空位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土是黑的,也掺着黄的,露在外头的部分被日头晒得发白。
他往畦头看了一眼。段平在畦头蹲着。
段平从早上到现在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石头往畦头走过去,站在段平边上,也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畦头,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坎上过,把畦里那十六株的叶子吹得朝一边倒。
畦里现在是十六株。他昨天数的是十六,今天还是十六。
他把这个数也写进了那一行里。
过了一会儿段平站起来,把手上的一撮土抖掉,往下走了。
“你数过。”段平忽然说。
石头说:“数过。”
段平没有问他数出了什么。
他蹲回畦头,把今天的账写完了。写完他没有马上走,等到日头照到畦尾才下去。
下去的时候他把木片又摸了一遍。四十四道。
他把木片贴着胸口收好。

他挑了一株。
他先在心里把这件事摆了两天:一株,一个位子,三回土,十天。
摆到第二天晚上,他决定了。他想的不是这一株能不能活。他想的是:这一畦六年死了四十一株,没有一株死在他手里;这一株要是死了,木片上要多一道,那一道的炭得他自己按。
靠外那一段的第三十一株,根上分出一小股,那一股自己带着两条细根,离母株有三指远。这种他认得——何伯册子上画过,叫分株,分下来的那一股自己活得成。
他动了刀。
动刀之前他先把母株那一片的土松了,从外往里,一层一层。松到能看见根须的时候,他才下的刀。
刀下得慢。切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断口上有没有白浆渗出来。
没有白浆。他把刀抽出来。
刀是掐尖那把,刃薄。他把刀插进两股中间,贴着母株那一边下刀,一刀到底,不来回拉。分下来的那一小股带着一条根,根上裹的土他用水轻轻冲掉了一半,留了一半。
他把那一小股托在手里看断口。断口是白的,边上没有黑。
他等到断口上的水干了才动手种。中间他坐在畦边,把那一小股搁在一片湿叶子上,等了半个时辰。
何伯册子上写过一句:断口要白,黑了就不要种。
分下来的这一株,他种在靠里那一段的第十三个位子。
第十三个位子,是第十六株原来的位置。

    *    *    *
土他不是一次换的。
头一天他把这个位子根外围的黄土拣出去,拣到一半就停手,添回一半黑土,把水放过,走人。
他拣的时候不敢蹲得太近,怕把旁边空位子的土带下来。这一段的土比别处松,一脚下去就是半个坑。
隔一天,他再来拣一回。
第三回是种下去那天。
他拣的时候用的还是那把小刀,一回只拣一株根外围那一圈。拣出来的一点黄土装在篮子里,提下去倒在坎外。三回拣完,篮子里的土加起来不到半篮。
三回拣完,这个位子底下的土,黄的比别处少,黑的比别处多。他把新苗的根顺进去的时候,手指头能觉出来:这一小片土是通的——三样进得去,出得来。
种完他放了水。水在畦沟里走了半尺就停住——这一段的地面矮,水到这儿不往前。
他把水口上的石子挪了半块,让水小一点。
这一畦的水他放了半个月,已经知道哪半块石头管哪一段。
前几天他把手按在第十六株的旧位置上,那儿都是空的。今天按下去,三样进去了。

    *    *    *
种下去那天,他在账上写了一行。
日子一行,数一行——数写的是“十七”,因为这一天畦里又是十七株了。
底下一行他写了四个字,其中两个字他不会写,空着。

    *    *    *
他在账上把这一天记下来。
他把笔搁下的时候,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他把手心在褂子上擦干,才把这一页送上去。
上去的石阶他走得比平常慢。
“第十日。”这三个字他都会写。底下一行写“立”。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一遍。这一页上没有一个空处。
他把这一页跟头一页比了比:头一页上有两个空处,这一页上没有。
他把这一页也压在草席底下。草席底下现在有十几张纸了。

    *    *    *
段平是第十天晌午来的。
他蹲在那一个新位子跟前,蹲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碰叶子,也没有摸土——他看的只是那一段尖。
“你换了几回土。”
石头说:“三回。”
段平点了一下头。
“隔天换的。”
“隔一天换一回。”
段平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身后交着,往靠里那一段看了一遍。十八个位子,十六个空着,两个站着。
他看那十七个空位子的时候,比看那一株活着的久。
“土你换了几回。”他问。
“三回。”
“谁教你的。”
石头说:“没人教。”
段平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话,往下走了。
石头站在畦边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他没有跟段平说“我为什么只种一株”。
他跟着往下走了两步,停住。
“段师兄。”
段平回过头。
“这一株要是死了,”石头说,“我报。”
段平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
“报的时候,把日子写对。”
他说完往下走了。
他蹲下去,把那个新位子的土从外往里按了一圈。
按到一半他想起上一次自己也是这么按的。

    *    *    *
第十一天,邵师兄上来验。
他还是先按第三株。按完他沿着畦走,一株一株往下按,按到靠里那一段的头上,他停下了。
那一段本来是一排空位子。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那株新苗上。
按了一息,两息。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块小木片和炭。
石头在畦那头看着。他看得出来这一回跟前面几回不一样:邵师兄按得比平常久,拿开手之后还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石头站在畦那头看着。
邵师兄这一次没有画横。他在木片上写了一个字,写完把木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跟别的那些横道比了比,才收回去。
他写那个字的时候,笔尖在木片上停了两回。
石头把这两回记住了。

“这一株是谁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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