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种的。”石头说。
邵师兄看着他。
“谁准的。”
“没有人准。”
邵师兄把木片和炭收起来,两只手垂着,站了一会儿。
“这一行我要报上去。”他说,“上头有一栏,写的是畦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多了要报,少了也要报。”
石头说:“是。”
他站着,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报上去会怎么样。”
邵师兄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说,“我没报过这样的事。前头那些年,这一畦只有少,没有多。”
他往上走了。
石头站在畦边看着邵师兄上石阶。他上到第五级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回头往畦里看了一眼。
* * *
那天后半夜他去了第七级。
他上去没有走畦边那条道,走的是台坎外头踩出来的一条小径——那条路上石头少,走起来不响。
他去的时候手里没有篮子,也没有锄。他只带了一把掐尖的小刀。
第七级台上没有人。十二畦空着,十二块牌子在垄上。
他站在台口听了一会儿。下头九级台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到台里侧那个土堆跟前,蹲下。
土堆比上回高了些。新土压在旧土上,压得比上回平,边上还抹过一道。
他伸出手,把新土扒开半尺。
底下有东西。
那是一个草包,草绳捆着,捆得很紧,包的个头比他的头小一点。
他把草包从土里拖出来,放在平地上。
他没有立刻解绳。他先把草包翻过来看了一遍——包底下沾着的土是湿的,是新土。
他把绳解开。
绳结打得很死,他解了两回才开。解开的时候草绳上掉下来一点干土。
草包里头是根。
草包是用三股草绳捆的,绳头塞在包口里。这种捆法他见过——段平在畦头包根的时候就是这么捆的。
* * *
根都是干透的,白,软,一根一根蜷在一处,像一堆别的什么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一根一根往外拿。
根是干的,拿起来不粘手。
他拿一根,在地上摆一根。摆到第十根的时候,他改变了摆法:十根一堆。
四堆,再多出一根。
四十一根。
他把每一堆又数了一遍:十根,十根,十根,十根,剩下一根摆在外头。
第二遍他数得比头一遍快。
数完他把那一根单独摆开,摆在四堆外头半尺的地方。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这四堆东西。
四堆摆在一片平土上,摆得很齐。他看着这四堆,想起段平那块木片上的横道——那些横道跟这四堆是一件事,只是一个在上头,一个在土里。
根上还带着一点土,土是干的。看得出这些根在土里埋了不少日子。
他捻了一点土在指头上,捻开,指头上留了一层白。
* * *
他把草包和根一起放回去,土盖好,抹平。
他盖土的时候照着段平的样子抹了一遍:先右边,再左边,最后当中那一下。
然后他没有走。
他今天要看见那个人。这一回他不打算等下一次。
他退到第七级台最东头那块空畦边上,蹲下来,把身子缩在垄后头。
他要看谁来。
土堆边上的风比畦里凉。他把衣裳拢了拢,蹲在那儿不动。
天从最东边一点一点灰起来。第七级台那十二块空牌子先显出来,一块一块,白得发亮。
* * *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上来了。
脚步很轻,从下头上来的。石头从垄缝里看出去——那个人穿着灰布衣裳,腰上挂着木牌,肩上背着一只空的草包。
是段平。
石头没有出声。他把身子往垄后又缩了半寸。
段平走到土堆跟前,把肩上的草包放下,蹲下去,用两只手把堆上的旧土往两边拨。他拨得很熟:先拨右边,再拨左边,最后当中那一下刚好够放下一个包。
他把草包放进去,把土盖回去,用手掌抹平,又在边上踩了两脚。
做完他站着看了那堆土一会儿。
他踩那两脚的时候很轻,像是不想把土压实。
石头站在垄后头,没有动。
风从第七级台上过,把那十二块空牌子吹得响了两声。
他把身子往里又贴了贴。那一片土是凉的。
他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不动。
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 * *
段平转过身,往东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落在石头身上。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
段平的手上、袖子上都沾着土。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旧褂子,腰上那块木牌没有挂。
段平没有吃惊,也没有说话。他把空着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往石头这边走了两步,站住。
“几根。”
石头说:“四十一。”
段平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把这个数重复一遍。
他把背上的那只空草包从肩上取下来,叠了一下,夹在腋下。
那只草包比石头挖出来的那个小一号。
段平把包口上的一根草绳解下来,绕在手上。
“报上去的根,要有一个人认。”他说,“认了,就得说清它是怎么死的。”
石头站着,没有说话。他先把这六年数了一遍:六年,四十一株,一株一道横道,埋在土底下的根比苗长。
“下一根我来埋。”他说。
段平手上的草绳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六年四十一根。”石头说,“下一根我来埋。”
段平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段平把腋下的草包换了个手。
“你要报,就报你自己那两根。”
石头开口了。
“你还埋几年。”
段平站住了。他没有回头。
“埋到有人问为止。”他说,“有人问了,就轮到别人埋。”
他转过身,往下走了。
石头站在土堆边上,等天完全亮。
下石阶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七级。
十二块空牌子在垄上站着,一块也没有动。
他把那四十一根放回原处的时候,天还黑着。
草包照原样捆上,绳头塞进包口。他把包放回坑里,土盖回去,先抹右边,再抹左边,最后当中那一下——跟段平抹的一模一样。抹完他站起来,在边上踩了两脚,踩得很轻。
做完这些他在土堆边站了一会儿。
段平问他“你报不报”,他没有答。今天早上他也没有答,他只是把土抹平了。
这不是一个答案。他知道这一点。可他眼下能做的只有这一件:让这一堆土看上去跟昨天一样。
昨天夜里他把那四十一根又数了一遍。数完他躺在床板上,把“报”和“不报”两条路各走了一遍:报上去,段平六年的事就要有一条说得清的说法;不报,那四十一根还在土里,谁也不知道。
两条路他都没有走。
* * *
天亮以后他下去看畦。
畦里十七株。上个月种下去的那一株站在第十三个位子上,尖立着,叶子比旁边几株深一档。今天早上风大,那一段没有别的东西替它挡风,他把畦沟里那半块石头挪过来,压在苗根外头挡了一下。
他把十七株从头看到尾,一株一株看叶子的边。霜还没有下来,可风大起来的时候藤尖会朝一个方向倒,倒久了就正不回来。他看见靠里那一段那一株的尖朝东,就伸手把它往回拨了半分。
做完他上去交账。
交账的路他一天走两趟。从石阶上来,穿过空场,进西边第二间。空场东头那块木板就立在他必经的路上,比人高,板面朝外,钉着三张纸。
他从石阶口到西边第二间的门,一共二十七步。他数过三回。
那二十七步里有九步是贴着那块板走的。
* * *
头几天他不敢看。
上头跟上头不一样——这儿的人是抬头的。他要是站在那块板跟前不动,过路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在看什么。所以他每次从那块板边上过的时候都低着头,只在最后两步抬一下眼,抬一眼,看两个字,收回来。
两个字够他记一天。
他捡过一回字,那是为了读何伯的册子。捡字这件事有一个好处:捡的时候不用藏,因为没人看得出你在捡什么。
他把捡来的东西分了两样:日子先记,名字放后。日子是数,数他熟;名字是一堆笔画,笔画认得慢。
他记字是熟手。在朝阳观的时候他一天捡三个字,捡了半年。现在他把这件事挪到这块板上来。
他挑的日子都是有人走动的日子。有人从他身边过去的工夫,他抬眼看两个字;没人走动的时候他低着头走完全程。
这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可他这半年最熟的就是这一类事。
头一天他记住的是第一张纸最上头那两个字:一个姓,一个名。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两个字排在最上头。
第二天他记住的是第二行中间那三个字。
第三天他记住了那三张纸上的日子——日子好认,他数日子比认名字快。
* * *
第四天他看出来那三张纸是什么了。
三张纸,一张一张往下贴。每张纸上一行一个人,一行里三样东西:一个名字,一个日子,还有一小截他看不懂的字。
第一张纸十二行。第二张纸十一行。第三张纸九行——最后一行是新添的,墨还没有完全干。
最后一行第一个字是“陈”。
他自己那一行。日子是九月里的一天——他到这块地上来那一天。
他站在板上那一行跟前只站了半步的时间,没有停。
他学着别人走路的步子走过去了,走过去的时候数了四步。
这件事他做得比读字还小心。板上写着他的名,写着他的日子。这是他头一回看见自己的名字跟别人的名字排在一块地方。那三张纸上的排法,跟下头那本册子一个样:名字在前,日子在后。
* * *
第五天他把第三张纸从上往下读了一遍。
读到第六行的时候,他停下了。
那一行跟别的行不一样。别的行的第一个字都是一个名字,那一行的头两个字被刮掉了——不是划掉,是刮,用刀刮的,纸面上留着一小片毛。刮得很干净,剩下的一点笔画看不出是什么字。
名字没了,日子还在。
十一月十四。
他把这五个字记住了。
他想起下头那本册子上划掉的那一道——初一那天邵平念到“陈三”,没有人应,苗安说“前年冬天走了”,邵平就在册子边上划了一道,接着往下念。
上头这一行不是划,是刮。刮比划狠。划一道,那个名字还在纸上,只是被人作废;刮一遍,纸面上只剩毛。
* * *
那一天交完账他没有马上下来。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三张纸的数又数了一遍:十二、十一、九。上头一共三十二行。他见过的上头的人,是十二个;上头这些屋子,是七间。
一个空场装不下三十二个人。
这板上的三十二行,是从别处来的,或者是从别的时候来的。
他又数了一遍空场上的屋子:七间,开门的五间。三十二行字,装不进七间屋子。
他把这一条记住了,没有往下想。眼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一天记两个字,把这三张纸读完。
他在板边站过的每一回都算着数:这一回记两个,下一回再记两个。三十二行,一行三样,他总能记完。
* * *
他下去的时候在第三级台停了一下。
阮平在第三级台掐尖。石头站在坎上看了他一会儿,等他掐完那半垄。
“前年冬天,”石头说,“下头走了几个人。”
阮平把手里的苗尖丢进筐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石头说:“我问一问。”
阮平坐下来,把裤腿往上卷了一道。
“前年冬天,”他说,“走了两个。一个是陈三,那一个你是知道的,初一那天上头念过他的名。还有一个。”
“哪一个。”
“后头那九级台上的一个圃丁,姓什么我忘了。”阮平说,“他们两个是同一个月里没的。那一个月上头也来过人,来了两回。”
石头站在坎上,把“同一个月”这四个字记住了。
他把怀里那块木片摸了一下。木片贴着左襟。
两个。他手里现在有一个日子,十一月十四。另一个他还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把这个数跟木片上那四十三道摆在一处。木片上是死苗的账,板子上是人名字的账。两种账他都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