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矆眸底震颤未消,嗓音冷得像淬过坟霜:“你既早是墓中亡魂,为何今日会出现在此?还精准救我一命。”
救命必有图谋。绝境中的善意,从来最贵。
厉枭眼底翻涌着近乎腐烂的恨意,缓缓道出全部过往。
“崖口大墓一战,我领两百隐门死士入墓追杀张道陵、沈砚。彼时我尚在炼魂境,自认稳握胜算,却不料张道陵手握控灵秘术,强行驭使石猿反扑,又在我逃亡途中将我活埋地底。
麾下两百死士全军覆没,我重伤后修为从炼魂崩落至筑体,道基开裂、煞毒扎根本源。他们笃定我必死,可我活下来了。”
厉枭语声极低,带着熬了无数日夜的疯戾。
“自那之后,我从未离开这片张氏疆域。我日夜潜伏战场周边,只为盯着张道陵、沈砚,等着一个复仇的机会。我日日煞毒噬髓、生不如死,唯一执念,就是亲眼见他们血债血偿。”
他抬眼,狼眸死死锁着顾矆。
“这些时日,张氏所有纷争、厮杀,我都看在眼里。
最初,张道陵、沈砚携带两尊青毛凶煞夜袭张玄宸阵营,我一眼认出那是曾经与我交手过的尸煞所化。
后来,石猿深夜奇袭张景岚大营,那是断我前程的元凶。张道陵竟连此等凶煞都收服了,羽翼渐丰,一度让我以为,此生再无复仇之机。
直至三日前,你率隐门众人入张氏战场勘迹。”
说到此处,厉枭语气微微沉凝。
“我本就是隐门旧部,一眼便识出你护卫规制。再看你寻地勘脉、追溯古痕的手段,我瞬间断定你与张道陵修着类似的道途。
那一刻我便清楚,唯一能剥离煞毒救我的人,只有你。从那日起,我便死死盯住你。今夜大战,你全盘惨败、重伤遁逃。我一路远远尾随,追迹山林。救你,就是想求你替我拔除古墓煞毒。”
厉枭字字淬寒,坦荡交底。
顾矆静静听完全程始末。所有细节、秘情,与隐门留存卷宗分毫不差,还更加详实。
身份彻底坐实,所有疑虑尽消。
顾矆心底飞速权衡。她此战大势尽溃,隐门问责迫在眉睫,麾下仅剩一残一尸两名护卫,已然全无筹码翻盘。
可眼前,天降一枚旁人不知的暗棋。一枚恨张道陵、沈砚、石猿入骨,且熟知三人战法、过往与底牌的绝世复仇者。
顾矆缓缓颔首,做出决断。
她先取出贴身秘藏高阶疗伤丹,递给身侧奄奄一息的护卫:“服药调息,稳住生机。”
同时,她亦吞入数枚固本丹药。
她自身经脉大面积崩裂、道力枯竭。必须先固本回气、稳住根基,方能强行施术,为厉枭剥毒补基。
山洞内,三个时辰寂静休养。
药力缓缓化开。垂危护卫原本断续将绝的气息渐渐平稳,伤势彻底稳住。
顾矆枯竭的道力与崩裂的经脉,也勉强稳住颓势,攒出一丝微薄的可用力量。
这份力量极其有限,寻常修士绝不敢用来剥离本源级别的古墓煞毒,但顾矆别无选择。
休整结束,洞内气氛骤然凝肃。
顾矆不再迟疑,抬手凝起葬道之力,渗入厉枭经脉深处,强行撕扯、剥离扎根本源的煞毒。
这过程极度耗损自身。
张道陵身负先天葬道灵根,拔煞洗基轻而易举。但顾矆只是后天苦修葬道,强行拔除这等层级的本源煞毒,代价惨烈至极。
她本就崩裂的经脉雪上加霜,唇角血丝不断溢出,周身气血飞速枯败。
厉枭身躯剧颤,浑身经脉宛若被万千坟针穿刺,旧伤、毒伤、道基伤同时爆发,剧痛侵吞神魂。他死死咬牙硬撑,眼底恨意愈发赤红。
趁着煞毒逐层剥离,顾矆抬手对准身旁那具早已僵冷的半步神启护卫尸身。
指尖葬光一闪,尸身内的幽烬髓被她硬生生萃取而出。
一团蕴藏逆天生机与道基修复之力的灰烬,静静悬浮于她掌心,下一瞬,径直打入厉枭天灵。
幽烬髓入体,磅礴生机轰然炸开,疯狂冲刷他破碎多年的道基。崖口大墓遗留的所有道伤,瞬息修复!
跌落已久的炼魂境界归来,不止复原,幽烬髓的逆天增益叠加,直接冲破旧桎梏!
嗡!
一股压抑已久的恐怖气息轰然升腾!
半步神启!
昔日毒噬入骨、如丧家之犬的落魄残狼,在此刻彻底涅槃,化作隐于暗影、无人知晓的绝世凶刃!
厉枭站直身躯,煞气尽敛。
他抬眸望向顾矆,眼底再无卑微苟且,只剩刻骨恨意与绝对臣服。
顾矆擦去唇角血迹,气息虚浮,眼神却狠戾凛尽显:“你今日新生,是我耗损本源、自伤根基、舍弃亲卫底蕴换来的。世间无人知你存活,你是我藏于黑暗的专属利刃。
我必杀张道陵、沈砚、石猿。往后所有战局,你隐于暗处、伺机而动。”
厉枭垂首,字字沉如落狱:“谨遵号令!”
山风卷着战后余烬散入密林更深处。
另一方隔绝尘嚣、隐匿杀机的洞府中,张道陵、沈砚、石猿借地底密道安然潜行而归。
石猿喉间一阵滚动,张口吐出大战中收纳的元墟竹简。
竹简朴素无华,毫无至宝异象。可卷身铺开的刹那,一股苍凉厚重的葬道道韵瞬间填满整座洞窟,慑人心魄。
张道陵眸光微凝,俯身细看。石猿亦贴近,他们同属葬道,清晰感知到这卷竹简底蕴恐怖至极。
可通篇观览,唯有顶端元墟二古字清晰可辨。余下成千上万繁密诡谲的符文,一字不识。
沈砚立在侧,虽不通葬道,却也能清晰察觉这股磅礴浩瀚的气韵,绝非凡物。
三人即刻联手破解,整整一个时辰,洞内术光更迭不止。
张道陵先以寻常葬道之力反复引动、冲刷、共鸣,无果;他即刻催动先天葬道灵根,全力贴合竹简、催发本源道韵强行呼应,依旧死寂。
石猿催动本源,一遍遍叩击简身;沈砚拆解符文排布、推演逻辑、铺展神魂念力深度扫查,皆无用。
这卷竹简,如同尘封万古的死物,无人能破解当中秘辛。
沈砚眸光沉静,缓缓定论:“难怪顾矆绝境中敢将此物抛出。竹简、道韵、秘文全为真迹,但它的解读门槛,已然高到骇人听闻。
隐门高层世代钻研葬道,恐怕也无人能参悟。连先天葬道都无法共鸣,足以证明,这是一件现世无人能解、空有底蕴却无实用价值的至高残卷。
她笃定我们得而无用,才会毫无顾忌拿来换命。”
石猿彻底放弃,退至洞壁调息。沈砚亦敛去目光,默认无解,静立休养心神。
洞府内,只剩张道陵孤身伫立石台前。
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简面,得宝山却无路入门,心底沉压着万般不甘。
万般无奈,一道念头骤然掠过张道陵心底。
那是他从未对外展露的终极秘辛:自远古青铜诡墓带出的三副古神面。
隐墟面、控灵面他时常动用,沈砚、石猿皆知其神通,他却只谎称是先天灵根自带的能力,对诡墓来历、面具只字不提。
除隐墟、控灵,还有第三副古神面,常年被朦胧雾霭封锁,轮廓混沌、神韵隐晦、能力未知,是他最神秘、最摸不透的终极底牌。
张道陵心念微动,三副古神面无声浮现在周身虚空,隐于无形,外人无从窥见。他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冀,死马当活马医。
先唤隐墟面贴近竹简,无共鸣。再召控灵面覆落简身,依旧死寂。
张道陵的心彻底沉至谷底。
石猿、沈砚早已全然放松,丝毫未察觉身侧这场无声的隐秘试探。
尽管不抱任何希望,他依然唤出第三副古神面。
就在这模糊神面缓缓靠近元墟竹简的一瞬。
嗡!!!
整卷竹简剧颤!沉寂的诡异秘文赫然亮起玄芒!
下一秒,惊天一幕上演。
竹简之上,成千上万无解古字、浩瀚葬道秘韵,尽被第三副古神面吞噬!
流光散尽,至高竹简变得空空荡荡,唯独顶端元墟二字,静静留于简面之上。
而虚空中,第三副古神面表层雾霭微微褪去一丝,原本模糊的轮廓,悄然透出一缕微弱至极,却真实无比的形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