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的第三天，秦烈还没从作训股那堆表格里缓过神来，连部又贴了一张纸。

不是他的，是陈勇的。

下午体能训练结束，秦烈从操场回来，隔着老远就看见连部门口的告示栏围了一圈人。马三站在最外面，手里还攥着擦汗的毛巾，看见他过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没说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秦烈挤进去看。

白纸黑字，团部的转运通知：

"经团党委研究，并报师部批准，原一连二班班长陈勇同志，调任师属工兵营二连副连长，于本月二十日前到岗。特此通知。"

下面盖着红章，日期是前天。

陈勇。勇哥。

秦烈盯着那行字，手指头不自觉攥了一下。一连二班班长，比他早入伍四年，当年在新兵连手把手教他打背包、教他夜间方位判定、教他挨了班长的骂该怎么咽下去的那个人。南谷那一仗，陈勇带二班从西侧包抄，断了对面增援的路，回来还被连长骂了一顿，说他"包抄太贪，差点把自己人绕丢"。

"什么时候的事？"秦烈问。

"昨天半夜下的通知，连长压了一天没说。"马三把毛巾拧了一把，"勇哥今早出操还在，下午就没见人了——估计去团部办手续了。"

秦烈把告示看完了，转身往连部走。

连长不在，桌上摊着陈勇的转档材料，一摞表格，最上面那张是"干部调动审批表"，籍贯、入伍年限、历年考核、立功受奖，一列一列填得密密麻麻。秦烈没翻，站在桌前站了几秒，退出去了。

他认识陈勇八年。八年，从一个新兵蛋子跟在一个老兵屁股后头捡弹壳，到现在自己当了作训参谋、胸前别过勋章，中间每一道坎，都有陈勇在旁边骂一句"废什么话，起来"。

调走是正常的。副连长，师属工兵营，明摆着是往上走。可秦烈心里头那根弦还是"崩"地响了一声——连队里跟他一块从泥里滚出来的老人，又少一个。

傍晚，秦烈打听到陈勇在后勤仓库那边清点个人物资。

他绕过去的时候，仓库后门敞着，陈勇蹲在地上，身边一个帆布包，包口敞着，里头是作训服、几双旧袜子、一盒没拆的烟、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优秀班长"，字都磨没了。

陈勇背对着门口，正把一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往包里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他骂了一句，把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硬摁进去。

"磕坏了是公家的鞋，你还赔不起。"秦烈靠在门框上说。

陈勇回头，看见他，咧了一下嘴，那口牙还是黄的——抽烟抽的。

"哟，大参谋来看我了。"

"别贫。"秦烈走进去，蹲下来，"真走了？"

"真走了。师里点名要人，工兵营缺个带兵的副连，一连就我一个符合年限的。"陈勇把包拉链拽上，拉到一半卡住了，扯了两下，"他娘的，八年了，拉链都跟我过不去了。"

秦烈伸手把卡住的布边捋平，帮他把拉链拉到底。

"工兵营，不错。"

"不错个屁。"陈勇一屁股坐在帆布包上，点了根烟，没递秦烈，"工兵营在师部大院，离这八十公里。以后你们要炸点什么东西、修个便桥、排个雷，得老子带着人去伺候你们。"

"那敢情好，点名要勇哥的工兵。"

陈勇白了他一眼，吸了口烟，烟雾在后仓库的昏光里散开。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没再找话说。仓库里一股机油和旧帆布混着的味儿，跟当年新兵连储藏室一个味。秦烈忽然想起头一回见陈勇，那人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拎着一捆背包绳，冲他吼"三班那个矮子，过来把绳子盘了"，他手忙脚乱盘成一团乱麻，陈勇接过去三两下捋得跟机器绕的似的，丢回他怀里："看清楚了，打仗的时候背包绳能救命，盘不利索你就等死。"

那根绳子他后来盘了上百遍，现在闭着眼都能盘出个花样来。

"想什么呢？"陈勇把烟屁股掐了。

"想你当年教我盘绳子。"

陈勇哼了一声："那点破事你还记着。我教你的东西多了，你倒是把我的暴脾气也学走一半，也不至于天天板着张脸跟个审判似的。"

"我板脸是天生的。"

"放屁。"陈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帆布包提起来掂了掂，"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八十公里，又不是八百里。周末我还能溜回来蹭你们食堂的排骨。"

"排骨管你一顿。"

"两顿。"

"一顿半。"

"成交。"陈勇把包往肩上一甩，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在作训股好好干。别以为坐办公室就轻松——坐那儿比跑五公里费脑子，别给我丢人。"

"丢不了。"

"还有，"陈勇终于转过身，拿烟盒敲了敲秦烈的胸口，"那枚弹壳别丢了。老黑的东西，你兜里揣着，就是咱这帮人的根。哪天你要是把它弄丢了，我隔着八十公里也得回来抽你。"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隔着作训服，弹壳的轮廓硬邦邦的。

"丢不了。"

陈勇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夕阳从仓库门口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帆布包在肩上晃一下、两下，人影越拉越长，出了门，拐过墙角，没了。

秦烈在仓库里又蹲了一会儿，地上还有个烟头印子，是陈勇刚掐的那根。

晚上，消息在连队里传开了。

不是什么大事，调动通知贴在告示栏上，全连都看见了。可老兵调走这种事，从来不用开会宣布，晚饭桌上、洗漱间里、宿舍灯灭之后，一句话就能传遍：勇哥走了。

晚饭秦烈没在食堂吃，在作训股加班，把比武方案的第二稿改完。回到连队的时候快九点了，宿舍里马三在擦刀，陆岩在擦枪，杨帆拄着拐刚做完康复回来，正趴在床上写什么。

"勇哥那事儿听说了？"马三头也没抬。

"嗯。"

"二班谁接？"

"通知没写。估计临时指定一个，等团里下文。"

杨帆从床上抬起头："班长，勇哥是不是……以后不回来了？"

"调师部工兵营，副连长。"秦烈把作训服挂好，"还能回来，就是少。”

杨帆"哦"了一声，又趴回去写字了。秦烈瞟了一眼，那小子在日记本上抄训练计划，字一笔一划的，一笔一划里全是想把腿练回来的狠劲。

秦烈没打扰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调令和勋章盒子，并排搁着，又摸出弹壳放在上头。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沉。

陈勇调走，他调作训股，一个往八十公里外跑，一个往办公桌后面坐。连队这锅汤，老人一勺一勺地被舀走，新兵一茬一茬地往里添。

他想起陈勇那句话——"别给我丢人。"

第二天一早，出操。

陈勇没在队列里了。二班班长位子空着，临时由副班长顶在排头。连长点名的时候，叫到"陈勇"两个字，顿了一下，自己接了句"调走了"，继续往下点。

队伍里没人回头，没人出声，脚步踩得齐整。新兵大概不知道少了谁，老兵都清楚。

秦烈跑在作训参谋该站的那个位置——不跟突击组了，跟在连队侧后方，算是"随队观察"。跑着跑着，他脑子里把这条路过了一遍：陈勇以前就跑在他左边，这人步子大，爱抢前半步，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的烟，跑完五公里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说"这才是男人的早饭"。

左边现在空着。

跑到第三公里，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空的。他把视线收回正前方，咬着牙把步频踩稳了。

上午，陈勇的欢送会，连部给简单办了一桌。

不是庆功宴那种热闹，就一盆火锅，连长和指导员坐主位，陈勇坐对面，二班的人挤在两边。秦烈作为"出去过的老人"被叫来作陪，马三、陆岩也在。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没人怎么动筷子。

连长先开的口："陈勇这八年，一连的功劳簿上写得明明白白。去师里是好事，工兵营那边缺的是能带兵、能吃苦、能压得住场的人。我就不说废话了——到了那边，把一连的作风带过去，别让人家说你是从边陲小团来的软蛋。"

"连长放心，软蛋也软不到我头上。"陈勇夹了片肥牛下锅，烫得卷了边才捞起来，"再说了，我要是在那边混得不好，回头还得厚着脸回来蹭饭，您可别关门。"

一桌子人都笑了，笑得有点干。

酒是连长特批的，一人一小杯白酒。轮到陈勇敬秦烈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站起来，杯沿压低了半寸。

"参谋同志，一路走好。"

秦烈站起来，杯子跟他碰上，瓷响了一声。

"勇哥，到了那边别太横，人家师部的人可吃软不吃硬。"

"我横了一辈子了，改不了。"陈勇把酒一口闷了，拿袖子抹了下嘴，"倒是你，作训股那帮笔杆子要是欺负你新人，你给我打电话，我带工兵去给你把办公室炸了平俩坑。"

"不用，我自己能挖。"

"那就行。"

杯子放下，陈勇又坐回去了，夹菜的动作比刚才大了一点，像要把这顿饭吃出个饱来。

中午十二时，营区大门。

师部的接兵车到了，一辆迷彩面包，司机在喇叭里按了两声。陈勇的帆布包已经搁在门岗旁边了，他跟连长握了手，跟指导员握了手，挨个跟二班的人拍了肩膀——拍到最小的那个新兵时，那小子眼圈红了，陈勇骂了一句"哭什么，又不是上刑场"，手却没松开，多拍了两下。

轮到秦烈，陈勇把帆布包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秦烈握上去。陈勇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虎口有一层厚茧，是八年枪托和工兵锹磨出来的。

"走了。"

"走了。周末的排骨记得来，少一顿都不行。"

"两顿半。"

"贪心。"

陈勇咧嘴笑了，松了手，转身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隔着老远扔过来。

秦烈接住——是一枚弹壳。不是他那枚，是陈勇自己攒的，底部拿指甲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勇"字。

"压箱底的，给你了。"陈勇拉开车门，"兜里别塞太多，沉。"

车门关上，面包车冒了股蓝烟，开出营区大门，往公路上拐，没了影。

秦烈站在门岗底下，摊开手心。两枚弹壳了——老黑那枚带锈的，陈勇这枚刻着"勇"字的。一个从死人那儿来，一个从活人手里扔过来。

他攥紧了，塞进口袋，跟调令、跟勋章挤在一块儿。

马三走过来，嘴里叼着根牙签："又多一枚。"

"嗯。"

"这玩意儿攒多了，兜都要撑烂了。"

"烂了再缝。"

马三哼了一声，拿牙签指了指大门外："下一个是谁？"

秦烈没接话，看着公路尽头那点还没散尽的尘烟。

谁都说不准。老兵一个个走，新兵一个个来，连队就在这走和来之间，一天天熬成了家。

他转身往营区里走，步子不快不慢。下午两点还得去作训股交第二稿方案，桌上那堆表格不会因为他多了一枚弹壳就少一行字。

日子照着走。该走的留不住，该来的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