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出什么事儿了?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着急过。”武舟问道。
如此一问的起因是,徐燃盯着手机发呆,下颌线因为牙关紧咬而变得坚毅异常。在这之前,同一个号码,他接连拨了十遍都未被接通。
“唉……又整什么幺蛾子。”徐燃叹息间,已迅速关机,并将一应物品装入背包,“兄弟,我先下班了。你也别弄太晚。”
“行,你路上慢点儿。回去跟嫂子好好说,别动怒。”
“嫂……子……行吧。你那什么,连着一个星期晚饭不回去吃,弟妹没有意见?”徐燃脚步向着门外,嘴巴还滞留在原地。
“你弟妹教育我事业为重。”
不经徐燃提醒,武舟还意识不到此时已值夜间十点。他一周以来几乎每天都奋战到深夜。其间叶小桥必来电话慰问。激励多于安抚。而“你们云总下班了吗?”,这是武舟的必答题。
徐燃刚走不久,他“弟妹”的电话如期而至。
“报告,云总还没走。”武舟接通之后不等对方发问,主动汇报。
叶小桥愣住。他不确定武大猫这陌生的话风真是由情绪所致,还是仅仅故作深沉逗趣而已。他立即反思到连日来的“鞭策”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你……”
“我再过会儿。手头还有些数据核算完就回家。乖。”
“好。大猫,你答应我,你工作上的事儿也要告诉我。我也能学习不是?”
“听你的。”
此时距离武舟第一次迎接1756这个数字还差半小时。这半小时里,他极其仔细地过滤完用工合同,最终得出了海森在编员工的精确数据,以及人员预估成本。
“呵——”武舟张开双臂,交叉十指垫在脑后。他的座椅靠背顺势往后倾斜,并配合他从胸口释放出来的气流,发出了吱嘎的响声。他内心自叹,人生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把自己逼到这般“谨小慎微”“追求极致”的地步。以至于当他闭目养神,试图用一些美好事物调适精神状态时,脑中划过的竟然不是叶小桥那张美得让他俯首称臣的脸。而是数据。发散的,汇聚的,各种姿态下肆意张扬的数据。夏夜灯罩下的飞虫一般。
武舟不知睡了多久。迷糊中,身体上时不时浮动些微冷意。但这一丝丝不适之感从某个时刻开始撤去。他觉得肩头和胸口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暖。似乎还逸着淡淡香味。这是母性的指尖才能够传递过来的。他潜意识里,这暖意会在睁眼的一瞬间绝然离去。眼皮相互僵持着,嘴唇却蠢蠢欲动,就快要唤出那声“妈……”
“醒啦?”这一声柔软得几乎要融进台灯的暖黄色光线里。可是对于毫无防备的武舟而言,仍使人惊惧不已。他猛地睁眼。他看到的那两粒深瞳正凝视着他。
武舟倒吸一口凉气,由后仰的姿态转而坐起。肩头的轻薄织物飘落。武舟下意识伸手去捞,眼神却仍注视前方。他急速调整中的焦距让他终于看清了来者何人。
“云总?”
“哦,我出来看你这边灯亮着,以为你们谁走得匆忙忘记关了……”万舒云下蹲捡起披肩,“我没忍心叫醒你,这个,我随身带的,就帮你盖上……”
万舒云印象中最近一次讲话如此繁复啰嗦,还是小学时给父亲解释为什么上课用铅笔头戳后面男生的脚背。当年父亲对她所罗列的诸如“富家公子没素质”“嘚瑟名牌鞋”“惹人讨厌”等理由,均给予了“偏见”“狡辩”的评价。
时过境迁,父亲不在了,万舒云再也没有在乎过谁的看法,直到遇见武舟。她费劲地解释,她不想对方察觉自己那些隐秘不可言说的窥视,不想他知道一个奔四女人深陷在他的两汪碧潭之中有多么卑微和自鄙。最可怕的是,无法自拔。
“云总!”武舟小幅度挥动手臂,令万舒云回过神来。他与身材娇小的云总此刻对视的角度是舒服的,不必因为身高差距而刻意弓腰以示尊重。但他还是意识到自己继续坐着太过失礼,便起身致谢:“谢谢云总。您这么晚还在啊?”
“你不也是?我看你加班好几天了。怎么样,你那部分目前什么进度?”万舒云一进入职业状态,那些柔软的气息就顷刻间散去。
“最终数据已经出来了。”
“嗯,明天复核一下再交给陆经理。赶紧回去休息吧!晚安!”万舒云将灰黑相间的薄纱搭在手臂上。转身,大踏步前行,搭乘电梯,上车,踩踏离合……一气呵成。她觉得,她至少还能驾驭姿态上的毅然决然。
海森收购案所涉金额巨大。前期万舒云与总部沟通,将收购资金二八分摊。因为八成由集团出资,所以财务数据必须由集团把控,审批后方可安排拨款。
汇总报表的审批过程十分顺利。这天武舟收到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Sandy 。她是陆铭的助理,个性开朗。工作上与武舟偶有交集,彼此印象尚可。邮件名“帅哥帮忙!”具体诉求是,帮她把汇总报表打印出来送去档案室存档。因为她异国恋男友的航班到了,她一分钟也不想耽搁。“帮姐姐这个忙!守口如瓶我只信你,拜托拜托!”
武舟获得了同事对于其人格的肯定,作为回报,他默不作声履行使命。总经理室在通往档案室的必经之路上。武舟手执档案夹走着,对这个习惯以闭合的百叶窗拒人千里的空间投去淡淡一瞥。他不由自主地将万舒云曾向他面授机宜的“信念感”和他手中这一叠纸的份量相较,觉得一股莫名涌动的力量怂恿他暂停脚步。
接手海森收购案的人力成本统计任务之初,武舟就听徐燃描述过此次项目规模之大。但究竟有多大,耳闻自然不及目睹来得真切。距档案室原本仅剩三十秒的路程,他走了将近十分钟。将汇总报表上所列条目逐一浏览,设备资产、年度营收、总资产负债率、年度非经营性支出……当然,也一并扫视了由他负责的人力汇总。但这一眼让他彻底止步不前。
武舟没有看到熟悉的1756。在编员工一栏的数字2450让人力成本额外增加了近8000万。他迅速返回工位,登录到内部财务系统查看原始数据。竟然也是触目惊心的2450!落款显示陆铭审核,万舒云通过。
他感到喉咙发干,头皮发紧。他的震惊来源于自己对数据记忆的完全信任,和此时数据落差背后太过明显的阴谋指向性。陆铭?万舒云?陆铭和万舒云?他一时理不出头绪。也就因此避开了冲动行事。
“叶老师,你是我的定海神针。”武舟将叶小桥一把搂过来。夜晚路灯下的小径上,两个人相携漫步。气温逐日升高,身体到心灵全面解禁,小区里原本落寞的角落里也开始有行人踏足。
“别……”叶小桥欲拒还迎地躲闪着,惹得武舟热血奔涌。
“说正事儿,你确定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叶小桥再次确认某件事正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确定。”
“但你还是交去存档了?没有吱声儿?”
“没有。因为没理清楚。不过我复印了一份,你说想看看这一类的,我没记错吧?”
“嗯!”叶小桥一直认为他所参与谋划的这件事多半要依仗天时地利,等待当事人露出马脚完全是可遇不可求。他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降临了。
“叶老师,你怎么看?”
“关于你的知情不报?”
“对。”
“你告诉我,打算报给谁?既然部门经理和总经理都是怀疑对象。”
“公司纪委,或者……”
“或者索性报到集团?”
“嗯。”
“你到万氏实习的目的是什么?”
“积累工作经验。”
“你也说了,是积累,而不是挑战。就算高层受理,那些始作俑者自有千万种法子应对。装作毫不知情,甩锅给别人……职场上多的是尔虞我诈,只有你想不到。到头来你里外不是人。”
武舟眼里,叶小桥丝毫不具备久经沙场的职场人气质。丝毫都没有。可是近来他发现,他的叶老师,心智谋略正在加速度成长。不止,是几何级数地突飞猛进!这种变化来得不可思议。
“那你的意思是,算了?”
“不然呢?再说了,这种神仙打架的事儿,本来就不该由你初来乍到的新人插手。大猫,静观其变吧,好吗?”叶小桥掌心向上,拢起武舟略带委屈因而失了鲜活的两颊,“大猫,听不听我的?到底听不听我的?”
武舟的脸在叶小桥手心里被肆意揉捏,捏出了包子褶。“好,亲爱的,我听你的。”他尖起嘴唇嘟囔着应承。他宽大的手掌摩挲叶小桥后背,再向上一路延展到后脑勺。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大个子儿童误以为能够从这圆圆鼓鼓的脑壳外面感知到内部变化。可是事与愿违,他唯一能感知的是,对对方越发不可抑制的迷恋。武舟觉得他们俩此刻的姿态很是有趣,分辨不清究竟谁握在谁的掌心里。不过,叶小桥越来越像贤内助了,这一点他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