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峰一进到签押房就看到桌上放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冻石区南坡新发现暗卡的巡报,上面只批了“箫家用封山令增人”;另一份是外门冷灶院何练习急症结案的报告。他没有看南坡那份,先看了何练习的。
沈墨反手把房门关上,靴子踩在门槛上:“家属没有领取丧仪铜钱,尸体还放在冷铺板上,值房挂着锁,外门就催着报急症结案。”
张明峰把手从炭盆上面拿开。何练习虽然是外门执事,但是还是挂有武院的牌子。
根据监察队的规定,外门执事以上人员死亡无论什么原因,监察队都必须亲自查看之后才能结案。家属不闹,尸体不装殓,值房封门,并不是办丧事,而是有人替死者闭嘴。
“走吧。”
冷灶院的值班室被翻得乱七八糟。柜门打开着,抽屉只拉开了一半就悬在了空中,旧长衫也散落在地上,但是放在墙边装银角子的铁皮盒却没有动。
沈墨蹲在柜子前面看地上的脚印,说:“至少有两个人。薄底快靴翻进里屋去了,厚底官靴站在门口没有怎么动。翻的人不贪财,翻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张明峰没有说话,转到了里间。
何练习的尸体停在卸下的门板上,脸色青灰,指甲乌黑发亮。袖口有一块深褐色的药渍,已经干枯发硬了。
张明峰脱下鞋子查看,鞋底有一层白灰,捻开后闻起来有旧阵枢特有的硝涩味,和冻石区石室阵枢外面崩落的石粉味道一样。
沈墨也闻到了:“他下过阵枢侧隙,不是药房。”
张明峰将尸体翻成侧卧,手指顺着旧腰带夹层的地方一寸一寸的掐下去。
腰带是粗布做的,针脚很不整齐,中间一段缝得比较细密,好像是后来补上的。匕首尖挑开线头之后,在夹层里滑出半截竹筒,蜡封上有一个旧印。
沈墨凑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王肃的印鉴。前年外门杂役腰牌上也有这个。
王肃是以前的外门杂役,专门给何练习跑腿传话,在三个月前死在外院角门外,报的也是“暴病”。
从竹筒中倒出半张药方,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血字,落款处有三个字“王肃绝笔”。字迹比较潦草,有的地方甚至戳破了纸张,在短时间内匆忙书写出来的样子。
张明峰走到窗户旁边利用自然光来辨认:
“何执事亲自开启。立冬子时,大祭阴眼反照,箫钉为引,祭台影位下三寸。如果何执事看到字的话,就马上报告给监察队,不要进内门。王肃绝笔。”
把药方反过来,上面是清淤散的配方,药名、剂量都写得非常清楚,但是有人用指甲在药名的夹缝里划出了一行更小的字:“阴眼不在阵心,在祭台影位下三寸。”
“逆转需要箫钉三枚,在子时之前钉入影位。”
张明峰将血书再次装入竹筒之中,然后揣进怀里。
他蹲在门槛上把今夜发生的事情在心里回忆了一遍:冻石区石室阵醒之后,箫家符钉催阵取髓是明手;王肃血书中的“箫钉三枚、影位下三寸”是暗手。
何练习替箫家跑腿取清淤散压寒髓反噬,撞上了王肃绝笔,没报成,自己也“急症”了。四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祭台。
沈墨从原来的档案室调出了一份五年前祭台的影位图。图角处有这样一行旧时的注解:旧阵枢南延三寸。张明峰拿一根竹签沿着图上的线条一比,南延线就指向了冻石区石室外面的残阵。影位之下三寸处即为南延线终点。
沈墨用两个手指按住图纸的边缘,手指关节绷得紧紧的:“向南延伸三寸,直扎旧阵枢根底。
箫家在石室中凿开通口之后,再把祭台影位上缺少的三枚铁钉补上,阴眼逆冲的话,整座旧阵就会被活活撬翻。”
张明峰用尺子和圆规敲了敲图角说:“不是补钉,是锁喉。”石室用的是明锁,祭台用的是暗锁,两把锁一起打开之后,原来的阵法就会反过来催动。
他刚把图折到一半,帘子就被外面的人给掀起来了。
青袍执事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个捧着铜牌的外门弟子,脸上笑容很客气。
走到桌子前面,把一卷封山令放在巡报上,又将铜牌放在封山令上面:“外国警戒队丙字小队张队长辛苦。封山令期间,大祭之前不要生出枝节。”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越过张明峰的肩膀,又扫到了案角摊开的残图上,嘴角保持平直。
张明峰不让图角再看第二眼,随手把炭盆上的水壶挪开,壶底的水汽“嗤”的一下喷到了图边上。
青袍执事笑容不变:“山里的风很大,老规矩总有人觉得沉。
长老院体谅监察队的工作很辛苦,外围冻石区暗卡由丙字小队换防接手,张队长在值房里烤火喝汤就可以了,不用沾一身洗不掉的硝灰。”
张明峰掂了掂铜牌,并不看封山令:“丙字小队由我负责。封山令只管外围,内案按监察队的规定来办。何练习外门执事暴毙之后,尸体没有入殓,遗物也没有封存,结案文书我不签。”
青袍执事的目光在炭盆上停留了一下,说:“大祭就要到了,人手不够。”
张明峰将铜牌挂在腰间:“人手有限,北口冻石区的巡报还是按惯例送。少一页的话,我去请执事补。”
执事看着他腰间的铜牌,笑得非常开心:“张队长值房里的火很旺。”
张明峰拨了拨炭:“火大一些好。案子冷,供词潮,不烘烤就会发霉。”
青袍执事笑着点头之后就转身走了。帘子放下来之后沈墨才开口说:“丙字小队都是外门调来的新人,出了事连箫家暗哨的位置都不知道。”
“所以供词不能白留。”张明峰将案上的竹签收进密档匣中,又从匣底抽出三张空白巡报笺,“北口暗哨调查箫家符钉来源的事情交给你去办。祭台影位旧图封存,何练习遗物全部封存,对外就说病亡结案。”
沈墨把事情记录下来之后,在出门的时候又折了回来:“要不要跟顾明军那边说一下?”他前两天的巡报中也提到北口有异常情况。
张明峰想了想之后,就从案角处拿出了顾明军前一天写的巡报。
背面批着六个字——“北口换守,疑催阵”,墨迹已经干了。朱笔在批注下面添了四个蝇头小字:“影位三寸。”
不仔细看的话,就当作是圈点。
他把巡报按原来的样子压回案角,摇摇头说:“监察队按规矩不跟外门新生互通巡报。他批他的,我查我的。”
顿了顿之后又说:“但是北口巡报回执照送,夹层里放一份供词抄页。真有交集,就到立冬的大祭台上见。”
在天亮之前最冷的时候,张明峰一个人待在签押房里把王肃的供词又看了一遍。
箫钉三枚,影位下三寸,立冬子时,勿走内门。四个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就是大祭祭台。
他把血书封进铁匣,把铜牌挂到腰间,出门前用朱笔在铁匣的签纸上又添了一行:
“箫钉三枚,影位下三寸,立冬子时。盯死。”
沈墨端着热汤从灶间出来,见他要出去,就说道:“丙字小队点卯的时间是卯时,你现在就走?”
张明峰不回头地说:“何练习死前没有上报,王肃死前上报了。这供词不能白留。”
掀开签押房厚重的棉帘之后,冷风就吹了进来,将桌上那张巡报吹翻了,露出顾明军前一天写的批注。
墨迹已经干了,下沿新添的“影位三寸”四个小字在暗处像一枚钉子。
北口方向箫家暗哨的铁器声音很远就能听到,比鸡鸣还密,一声接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冻土之下向着大祭台的方向拱动。
签押房中,沈墨将铁匣子锁好之后又看了一遍被风吹翻的巡报,然后用手把纸弄平整。两处批注一上一下排列着,上面的是顾明军写的“疑催阵”,下面的是张明峰刚补上的“影位三寸”。
两处墨迹新旧不同,所指的事情却是一样的:冻石区是表面,真正的钉子在祭台影位。铁匣签纸上的朱笔字在暗处看得很清楚,好像没有被封住的命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