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布防(下)
书名:梦回一九二四:山河无恙 作者:梦书生 本章字数:2993字 发布时间:2026-11-19

“东端到西端,中间隔了十几里地。”孙连长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手指点着简图上的两个端点,“骑兵跑得快,铁甲车跑得稳。东端出了事,西端的车过去要二十分钟;骑兵从中间插过去,十分钟就能到。快的先到,稳的后到。”他抬起头看向赵营长,补了一句:“十辆车,五个点,每点两辆,一守一备,备的随时能动。”

赵营长盯着那张简图,手指顺着点位之间的连线走了一遍,又在居中策应点的位置按了按,像是在估那段路的远近。他直起身,把茶杯往桌角挪了挪:“骑兵在外围巡,铁甲车在点上守。骑兵发现情况先报,铁甲车按方向出动。”顿了一下,又嘱咐,“铁甲车出动的时候,骑兵负责两翼掩护,别让人摸到车边上。”


“行。”孙连长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合了本子,“明天上午两家合练一次,把联络信号对一遍。”


第二天上午,天阴着,云压得低。骑兵营和铁甲车连在铁丝网东端外侧的公路边合练。公路两边的高粱还没收,红穗子被昨夜的露水压得往路面上探。


骑兵排从东往西跑,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的灰落在高粱叶子上,混着没干的露水,成了灰扑扑的泥点。两辆铁甲车从西往东开,车头机枪指着路两侧,孙连长半个脑袋探出车顶观察口,风把他的帽檐吹得直往后翻。


相距百十米时,骑兵排长一勒枣红马,从腰间抽出信号枪,朝空打出一发绿色信号弹。弹头蹿上半空,划出一道绿弧,拖着一缕白烟,好一会儿才在高粱地上头散去。


铁甲车停住,车顶机枪转向外侧,骑兵排从两翼包抄过去,模拟搜索。练了两遍,信号弹打了两发绿的、一发红的。红弹升空后,东端哨位的手摇电话响了,孙连长在车上打过去:“红弹收到,西端两车出动,骑兵从中间插。”


孙连长看着表掐时间。西端两车出动跟骑兵排碰头,用了十一分钟。他记在本子上,划掉,改成“约十分钟”。


练完,孙连长蹲在路边记了一笔:“信号确认,绿汇红援。骑兵左翼,铁甲右翼。五点位两车制,明日复练。”


赵营长站在旁边,看着马蹄在土路上陷下去半寸深,蹲下用手按了按,土是软的,底下还潮着。“马排长说这条土路跑不快,蹄子陷。回头让守备团把路压一压。”


“压了也没用,秋天雨多,一场雨又泡软了。”孙连长合上本子,“让骑兵往北绕,走高粱地北边那条干沟沿。沟沿土硬,底下是砂石,马跑得开,不陷蹄子。”


“绕多远?”


“多走半里地,但马跑得痛快。”


“行,我回头让马排长带人跑一趟试试。”


于学忠收到骑兵营和铁甲车连到位的通报时,正在军部看文件。他签了字,让副官归档,往椅背上靠了靠。


安达县卡在边境与哈尔滨之间的缓冲带。那一片被封起来,说明有东西值得封。韩麟春从奉天直接调十辆铁甲车——这是军工总办的直属装备,调拨得老韩本人签字。老韩签了,说明北平的重视程度比表面上深得多。他目光在“暂归军部直接指挥”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放下通报,拿起安达县守备团的组建报告。


守备团编制三千人,负责油田外围和县城防务。团长韩振山,从第七军调过来的副团长,在东北驻防十几年。他到安达那天先去看了防区边界,回来把副团长叫来,摊开地形图,用红铅笔划了三个防段:东段从碱蓬草滩到干沟,北段从盐碱地到土路口,南段从高粱地到县城南门。


“东段最开阔,”韩振山用铅笔尖点了点那片空白,“铁丝网东端那个洼地是个麻烦,骑兵营标出来了。东段一营的巡逻路线往北偏,把洼地兜进去。每天多走两趟,早一趟,傍晚一趟。”


副团长方参谋拿铅笔跟着划了一遍:“一营营部搁哪?”


“搁在碱蓬草滩北边土坡上。坡不高,但视野好,东能看铁丝网,南能看干沟。营部带一个连驻那,另外两个连分驻洼地南北。”


警察队从各县巡警中抽调骨干,负责城内治安。队长姓安,本地人,做了十几年巡警。他从调来的巡警里挑了几个熟悉周边村屯的,编成两个巡逻组,白天在城门和集市转,夜里沿城墙根走。警察队没枪,每人一根警棍,县政府铁柜里锁着二十条步枪,钥匙在安队长腰上。


安队长每天天刚亮就到县政府门口转一圈,翻翻头天夜里的巡逻记录。毛边纸本子上字迹潦草,记着“东门无异常”“南街王老五家两口子吵架已劝和”。翻完了,把本子揣进怀里,往集市走。


走到集市口,卖烟卷的老孙头叫住他:“安队长,听说西边那块菜地要盖学校?”


“方案上列了,还没动工。”


“刘老头的萝卜拔了没?”


“拔了。地征了,给了补偿。”


老孙头把烟盒码齐:“盖学校好。我家孙子明年该上学了,县城学堂挤得不行,一个先生教四十多个孩子。”


安队长点了个头继续走。学校还没排进第一批计划,但他没说。


医院选址在城东旧院落,三间诊室、一间药房、四间病房,设备从哈尔滨调运。施工队拆了倾斜的隔墙,重砌隔断,把门框刮平一层重新装上。院子里原先有口井,工人抽干淘了一遍,泥沙里夹着碎瓦片和几枚锈蚀的铜钱。安队长拿了一枚翻看,是“光绪通宝”,说这院子早先是粮商宅子,光绪年间的。井淘干净后重新蓄了水,施工队在井口加了一圈石沿,搁块木板当盖子。


施工队长姓吴,从哈尔滨来的。他蹲在井口边:“这井水甜,比西街那口好。医院用这井,病人喝水方便。”


“井沿加高,别让小孩掉进去。”安队长踢了踢碎砖。


“加了。明天再弄圈木栅栏,留个门,平时锁上。”


学校的事谁也没催。位置定在城西空地,原是一片菜地。北平发来的配套清单没要求开学日期,施工队的人都集中在医院和守备团工地,学校没排进第一批。


安队长傍晚去西边看了一眼。菜地主人刘老头正蹲在地头拔最后几垄萝卜。萝卜不大,拇指粗细,缨子还绿着。安队长蹲对面,掏出烟荷包卷了一根递过去。刘老头接了,就着安队长的火点着。


“地征了,补偿给了没?”


“给了。三块大洋,两斗高粱。”


“够不够?”


刘老头抽了一口,眯着眼看地:“够。种了十几年菜,地力薄了,今年萝卜就长这么大点。”用烟卷指了指地头的萝卜,“征了也好,省得年年翻地。盖学校是好事,我孙子明年也该念书了。”


安队长没再说,看着老农把萝卜装进麻袋拖走。空地上的菜茬和萝卜坑留在土里,夕阳照出浅浅的影子。


铁丝网要在油田确认前拉好,骑兵营和铁甲车连要在消息扩散前到位,守备团要在外力靠近前形成防御,这些是优先的。学校不着急。等到秋天,守备团运转起来,骑兵营跑熟路线,铁甲车连摸清射界,再动工也不迟。


同一天傍晚,赵营长走完铁丝网回到营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铁丝网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暗线,消失在夜色里。铁甲车连的十辆车分别停在五个点位,车灯亮着,像几组不动的小光点。


东端哨位那个新兵刘兵正在给斜撑刷桐油——排长让刷的,防潮。桐油是安队长从棺材铺匀的,老板听说给哨位用,没要钱。刘兵刷完斜撑,把剩下的往铁丝网底下的木桩上抹了抹,蹲那看了一会儿,起身拍拍手。


赵营长站了一会儿,听见东边传来马嘶,北边铁甲车连里有人唱歌,“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有人教,有人跑调,唱到“赵子龙”拐了个弯,旁边几声笑。

他转身回营,放下苇子门帘。光暗下来,营房里点着马灯,光团不大,照在巡逻路线图上。他坐下,把图拉近,拿铅笔在三个洼地旁边各画一个圈。

“东端洼地,西端干沟,北端缓坡,三处各加一趟夜巡。”他写在本上,“从明晚起,各加一炷香。骑兵营一、二、三连分片包干。每处一个班,下马步行,摸到网前看脚印。”

写完搁笔,又看了一遍。本子边上空着一块,他补了一行:“马排长说土路陷蹄子,让他带人跑趟沟沿试路。明天回话。”

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吹了马灯。营房暗下来,马嘶停了。北边营房里唱歌的声音也弱了,有人喊一嗓子“睡觉了”,便彻底静了。

赵营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听见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不大,但一直在。


(第二百七十五章 布防 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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