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建议你亲自向云总说明情况,毕竟,人是她定的。”陆铭挂了电话,在座椅上回回神。从业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在给下属传达上峰指令时得到这种奇怪反应——武舟说,再考虑考虑。
这与他的预判有很大出入。他所能熟悉或理解的职场生态是,每个人对于机会的渴望,或内敛或外化,但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迟疑。一个实习生,领导“邀”你一同外出谈判,你居然拿腔拿调?这么超凡脱俗何必来万氏?陆铭相信此事必有蹊跷。他对这个年轻人不久前被言总监点名表扬的事印象深刻,觉得云总的器重必与之构成因果关系。姓武的这回又要折腾出什么来?他拭目以待。
徐燃也在谈判组名单里。他的态度对于陆铭而言则十分符合逻辑。两个小时前,母亲来电话说想过来看看儿子,小住几日。过不多久便接到陆铭的通知,让他参与海森谈判。他顿时相信母子连心是真实存在的。母亲似乎预感到儿子需要她来解决后顾之忧才作此安排。这下好了,他外出时家里有人照应了。
与陆铭通完话,徐燃重新叼起吸管,晃了晃还剩半杯的酸奶,完成未竟之事业。哧溜声中,座椅被他坐成了摇椅,身下的弹簧以最大限度的忍耐力配合他尽情欢乐。惬意摇摆之间,他眯起双眼,目睹他的好兄弟武舟起身离开工位。背影迟疑沉重。
总经理办公室的百叶窗照常紧闭。一整片鸭蛋青色似乎隔绝了万舒云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武舟就站在这个外部世界里,朝无懈可击的大片青色张望。
那里面的云总曾经毫无保留地为他指点迷津,是第一个对他强调“信念感”的人。这是他理想中纯粹友善的上下级关系。这种关系的得来,对于他有如幸运降临。他不知道何德何能使他获此垂爱。他懂得来之不易,不应辜负。而对2450始终念念不忘就是一种辜负。武舟非常不喜欢猜忌与感恩夹杂的滋味。懊恼的情绪让他面对机会裹足不前。思量再三,他打算原路返回。
“武舟,你进来!”百叶窗里有人发话。
声音从万舒云办公室门缝里传出,伴随的是几下鞋跟的清脆响动。武舟推门,试探着望了一眼。鞋跟主人已然再次落座。静候着他,眼波中尽是淡然平和。
“云总,我……”
“陆经理跟我说了。那你考虑好了吗?”万舒云示意武舟坐到她对面沙发上。她努力将眼中的期待剔除掉,将对于肯定回复的渴望使劲憋回去。她心里蓬勃着一种欲望,那就是有机会再一次拽住这个小朋友的衣袖。而这,让她感到羞耻。
武舟始终抬不起头,脖子上像是悬了一个又大又重的结。这个结是他多年以来接受的教育、对于公序良俗的认知,以及他心爱的叶老师一起给系上的。一个错综复杂重于千钧的结。
“会有收获的。你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万舒云感到官方一些的说法会是更为有效的助推。她稍稍收敛了些语气里的温吞,凝目望着武舟。眉间下意识地蹙起,等待回答。
“好。谢谢云总。那我先去做事。”武舟对于万舒云将姿态放低、过于宽容地对待他十分讶异。可是被善待终究不是坏事。而不知好歹一定是愚蠢的。他命令自己做出正确决断。
万舒云终于舒展了眉头。她多年摸爬滚打,识人无数。在一个乳臭未干的下属面前如此“卑微”,倒还是头一遭。但这个滋味不坏。
“不用谢我。其实呢,今天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万舒云见武舟准备起身离开,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精巧的盒子。“先别急着走,有样东西送给你。”她将深蓝底色灰白格纹的小纸盒递向武舟。
当太多的意料之外接踵而至,武舟反倒平静下来。他觉得越是戏剧性,越能证明这只是某种领导艺术的体现。他是个有潜力的员工。而万舒云慧眼识珠。武舟不由得想起叶小桥近期不失时机向他灌输的理念。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思维方式开始趋同。“云总,无功……”
“别说什么无功不受禄,我送你这个,说白了也是我私心作祟。”万舒云将鼻尖凑近那盒子,深深吸了一口,尽管除了纸制品本身的特质之外并无别的气味。“请你帮我个忙,出差那几天,你能喷这个香水吗?我想闻闻烟草味在你身上是什么样的,行吗?”
这个请求算无礼吗?武舟拿捏不出来。但一定是特别的,非常特别。这里边的隐情或许可以追溯到十分久远,久远到覆盖整个年少时光……武舟能依稀感知。
大个子儿童身体和神经都不算纤细,而推己及人的时候却不失纤敏。他在理解并体谅某种意难平的情结时,常常展现出不俗的共情能力。至于为什么被锁定的目标是自己,他不得而知。可若是举手之劳能够扶助或者救助一颗长久失修的脆弱灵魂,应该不是坏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