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檀闻声,目光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林间薄雾微散,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来人一袭明黄织金云纹长袍,腰束玉带,头戴束发金冠,周身气度沉凝雍容,即便在这秘境之中,依然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威仪。
正是当今太子,天刑明。
“绝境仙湖?”牧檀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视线再度落向眼前那片被氤氲雾气笼罩的静谧湖泊,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皇兄!”站在牧檀身侧的天刑云溪看清来人,立刻从小脸上绽开明媚笑意,踮起脚尖,朝着天刑明用力挥了挥手。
天刑明对妹妹回以温和宠溺的微笑,随即正色,面向牧檀,双手微抬,行了一个拱手礼:“檀兄这是知晓林芸秘境之本质了?”
牧檀还礼,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不知太子殿下有何高见?微臣只是偶然间来到此处,对此地毫无了解。”
“哦?”天刑明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他负手望向烟波浩渺的湖面,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檀兄竟不知这绝境仙湖的由来与名头?”
牧檀坦然摇头:“确然不知。其中玄机,还请殿下不吝指教。”
天刑明不再多言,右手轻抬,掌心虚对湖面。不见他如何作势,平静如镜的湖水中,一缕清亮澄澈的水流被无形悄然摄起,脱离湖面,化作一条灵动剔透的水练,蜿蜒盘旋,在他周身三尺之内轻盈流转。
牧檀凝神感知,心中微动。这以仙元隔空驭物的手段,乍看之下,与他引动天地能量,驾驭周流之风确有几分形似之处,皆是对无形之物的精妙掌控。
但若细细体察,便能发觉根本差异。天刑明周身只有精纯磅礴的仙元在按照特定经络与法诀流转催动,并无半分与外界天地能量共鸣迹象。
这显然是寻常修行路径上的运用法门,倚仗的是自身修为,而非如他这般沟通天地,借力自然。
“檀兄可还记得,”天刑明操控着那缕水流在指间穿梭,“我曾提及此行所求之物,饮欲烈枯枝?”
牧檀点头:“殿下所托,不敢或忘。”
“那檀兄想必也记得,试炼开启之前,王公公于高台之上所言,此方林芸秘境,乃是为寰龙蛟的栖身与破境之地。”
话已至此,牧檀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问道:“请太子明示。”
见牧檀逐渐失去耐心,天刑明也不恼,毕竟他这样说话确实很浪费时间。
于是天刑明直入主题:“此地便是当年父皇首次察觉那条寰龙蛟之地,亦是那性属至阳至烈,却偏生于至阴至寒之境的天地奇珍,饮欲烈枯枝,最有可能诞生之处。”
他略微停顿,抬手指向湖泊中心那被浓稠如乳的白雾遮蔽的区域,声音压低了几分:“饮欲烈枯枝,拥有着天下间顶级的火属之力,其成形条件却矛盾苛刻至极,非无尽水源冲刷不可得。”
“而此地,正是寰龙蛟当年化凡为蛟之地。这整片浩瀚湖泊,其中蕴藏的磅礴生机与浩瀚能量,至今都透着当初寰龙蛟突破时的道韵。。”
“哦?”见天刑明将此地秘辛说出,牧檀则是再度看向这片湖泊,道:“太子既然知晓此地,又为何不直接取得饮欲烈枯枝,反要假手于微臣呢?以殿下之能,麾下之众,想来并非难事。”
天刑明脸上的轻松笑意缓缓收敛,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凝重与无奈:“檀兄有所不知。此湖远非表面看来这般平静美好,其中凶险诡异,超乎想象。”
他再次指向那终年笼罩湖心的浓稠迷雾,沉声道:“便是这看似寻常的雾气,实则是天地自然生成的绝世迷阵。十余年间,这绝境仙湖之名也渐在顶尖天骄的小圈子里流传开来。”
“想破开此地迷阵的天骄已有数十,但没有一个能够动摇哪怕一丝。只要身影没入那雾气之中,则一切联系瞬间断绝,声息全无,从这个世间彻底蒸发。”
“十余年来,无一例外。”
“哦?”牧檀倒是来了兴趣,心念一动,一缕精纯凝练的风自他周身悄然分离,悄无声息地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处迷雾边缘延伸而去。
就在那缕风没入雾气的瞬间,如同泥牛入海,风在刹那间便失去联系,完全失去了感知。
牧檀微微皱眉,倒是没想到竟然连风都能迷失其中,看来那些天骄迷失不是没有道理。
“此阵果然古怪。”牧檀心中警惕,看向天刑明,问出关键:“既然此阵如此难破,太子殿下又为何觉得我能破阵呢?”
见牧檀没有再自称“微臣”,天刑明心中浮现出满意,这意味着,牧檀开始接纳自己了。
看着牧檀四周流动的风,天刑明倒是没发现异常,而是继续回答牧檀的问题:“檀兄过谦了,檀兄之悟性天赋,堪称震烁古今,实为我平生仅见。”
“不瞒檀兄,我身为太子,见过所谓同辈天骄,世家俊杰不知凡几,然论及悟性之高绝,对天地道理感知之敏锐深邃,无一人可出檀兄之右。”
“即便是陈世东大师座下,那位被誉为丹道千年不遇的奇才海无霜,即便是在他最为精通的丹道领域,其所展现出的悟性元光与急智,比之檀兄,亦是远远不及。”
他语气平静:“我深信,若连檀兄都参不透此阵之玄机,寻不到入内之法,那么当世年轻一代修士中,便绝无第二人可破此局。那饮欲烈枯枝,也注定与此次试炼无缘。”
听到此处,牧檀眼中浮现一丝疑惑:“殿下对檀某评价如此之高,实在愧不敢当。只是,听殿下言下之意,似乎那海无霜也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既然如此,又为何让我来取呢?”
天刑明呵呵笑道“檀兄,我既然都已经这样说了,你便应能想到,这绝境仙湖的存在,对那些真正顶尖的天骄而言,并非什么绝密之事。欲求饮欲烈枯枝之人,海无霜不过是其中之一,且是其中呼声最高,最被看好的罢了。”
“我虽并不认为他能成功破阵,但其人确有其不凡之处,背后更有陈大师支持,不可不防。他奉师命而来,对饮欲烈枯枝志在必得,想必不日便会抵达此地。届时,或许还有一番热闹。”
牧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既然此处不算秘密,那海无霜自然会不久便来此地,倒是能够一睹风采,看看所谓的炼丹天才,究竟如何。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侧后方不远处,那只气息萎靡的黑明豹依旧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说它带自己来的地方不算秘密,但好歹也是带自己来到了秘境的核心,省去了一番功夫。对于此,倒是不必赶尽杀绝。
于是牧檀只是轻轻一语:“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那黑明豹闻言,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如释重负。它挣扎着站起身,对着牧檀的方向将头颅深深低下,前肢微屈,做了一个近乎叩拜的动作,喉咙里发出低微感激的呜咽。
做完这些,它才强忍伤痛,转身踉跄着钻入茂密的丛林深处,几个起落间,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檀兄,这是……”天刑明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面上露出好奇之色。
“偶然间救了它一命,它为了谢恩,便将我们带到了这里。”牧檀语气简略,三言两语带过,显然不欲多谈。
“这样啊……”天刑明了然,他自身对此表示存疑,毕竟元兽,真的会有那么好心?真的有那么通人性?
更何况自己根本感知不到那只黑明豹的气息,境界明显比自身高,能让如此强大的元兽陷入险境,这个秘境怕是不简单呐……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颇有默契地各自寻了湖畔一处相对干净平整的岩石,静坐调息,目光则不时投向那片诡谲翻涌的浓郁迷雾。
等待间,牧檀再次阖上双目,心神沉静,试着将自身感知扩散,将天地能量的掌控侵入迷雾之中,然而,结果依旧。
天地能量一接触迷雾边界,延伸过去的感知都在瞬间失去联系,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失去一切联系。
看来这迷雾,比牧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现在,就等一名天骄,前来探路了……
时间在等待中悄然流逝。四五个时辰之后,湖畔密林的不同方向,开始淅淅簌簌地传来各种脚步声与破空声。
十余名气息强弱不一,但皆颇为不俗的年轻身影相继自林间穿出,抵达这片被传为秘境核心的湖泊边缘。他们大多气息凌乱,身形狼狈,一副经过一番大战的模样。
看到早已好整以暇静坐湖畔的牧檀与气度卓然的天刑明,这些后来者反应各异,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各自寻一处地点观察四周。
湖畔的气氛因这些后来者而悄然变得微妙,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竞争与戒备。
人,来得差不多了。
牧檀和天刑明会心一笑,绝境仙湖的探索,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