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名名天骄陆续抵达这片被迷雾笼罩的湖畔,原本幽静的绝境仙湖,也因这些年轻面孔的到来,而平添了几分无声的暗流。
众人彼此略作致意,目光交接间多是审慎与打量。在这秘境深处,机缘往往伴随着凶险,而身旁之人,亦可能从暂时的同路者,转瞬变为争夺机缘的对手。
天刑明见人来得已七七八八,除却那位众人皆知的海无霜尚未现身,其余该到的,恐怕也都到了。
于是,天刑明自静坐的青石上长身而起,目光扫过湖畔众人,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既皆寻至此地,想必目标一致,皆是为这迷雾之后可能存在的机缘而来。此雾诡谲,单凭一人之力恐难窥其究竟。既然目标相近,何不暂且联手,集众人之智之力,先破了这拦路的迷障,再论其他?机缘在前,合则两利。”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青色学院制式长袍,面容颇为俊朗的男子便越众而出,正是雨濯学院年轻一辈排名第四,入地三境的赵天志。
他对天刑明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在下雨濯学院赵天志,曾有幸在学院大比时,远远见过太子殿下一面。殿下所言联手,自是一番好意。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恕在下直言,此次林芸秘境之行,皇室所图为何,我等虽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却也略有耳闻。这饮欲烈枯枝之事,牵涉颇深。殿下此刻倡议联手,固然有理,但,对于所谓的联手破秘境,太子殿下说法,在下可不敢苟同。”
“哦?”天刑明眉梢微挑,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赵兄此言,倒让孤有些不解了。联手破阵,共探机缘,本是光明正大之事,何出此言?”
“太子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接话的是一名身着白色劲装的曼妙女子。她面容姣好,眼神却颇为锐利,正是此行雨濯学院排名第九的李明珠,入地二境。
她声音清脆:“谁人不知,这饮欲烈枯枝乃是陈世东大师所点明之物?皇室此番安排,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殿下邀我等联手,说得好听是共破难关,可谁知是不是想让我等为那位海丹师先行开道,扫清障碍?这等为他人作嫁衣裳,还可能平白得罪陈大师的事,我等还是敬谢不敏,少掺和为妙。”
这番话,几乎是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彻底捅破。湖畔霎时一静,不少天骄眉头皱起,看向李明珠的目光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如此不管不顾,毫无转圜余地地当众说出来,却是另一回事了,显得格外失之稳重,徒惹尴尬。
在场之人皆是沉默,唯有角落雨濯学院年轻一辈天骄榜上第一名余名槐和第二名朱子轩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对李明珠的鄙夷。
他们一个入地六境,一个入五境,光凭整体修为实力,甚至比天刑明都要强。
二人收回目光,余名槐擦拭着自己的长刀,上面还有斑驳血迹,似乎对其十分珍惜;至于朱子轩,则是直接坐下调息,完全不看场中一眼,似乎对其不感兴趣。
天刑明被如此直白地顶撞,面上不见丝毫恼怒。他眼底深处,反而闪过一丝精芒。
他转而望向湖畔其余众人,声音依旧平和:“李姑娘快人快语。诸位之中,抱有类似想法的,恐怕不在少数。孤理解诸位的顾虑。”
他话锋一转,抬手指向那片翻涌不休的浓稠迷雾,声音提高了几分:“然,诸位的目光,是否只聚焦于那饮欲烈枯枝一物?需知,寰龙蛟当年化蛟之地,道韵残留,其中孕育的天地元物,又岂止区区一件饮欲烈枯枝?”
“这迷雾所笼罩的,是一片尚未有人真正踏足的宝地,其中机缘,孤想在场的诸位都心知肚明。”
“孤提议联手,是为我等所有人,打开这扇通往宝库的大门。届时,迷雾一破,其中宝物,自然是有缘者得之,各凭本事。难道诸位甘愿因心中一点无谓猜忌,便在此枯坐,眼睁睁看着机缘深锁雾中,而不得其门而入吗?合力破阵,共享其成。这,难道不是对在场所有人最为有利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又实实在在点中了大多数天骄的心事。他们冒险前来,绝大多数所求皆是秘境核心处可能存在的机缘。
天刑明将破阵与共享机缘直接绑定,又点出迷雾之后可能的丰厚收获,瞬间将压力给到了每一个犹豫的人。
此时若再明确反对,岂不等于承认自己只想坐享其成,或胆怯不敢前行?在这么多同辈天骄面前,谁又愿意轻易落下这般口实?
众人脸上神色变幻,眼中闪过的权衡与意动,天刑明心中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固然,他此语有拉拢众人,统一战线,孤立海无霜的意思,但最重要的,依旧是探路。
作为皇子,他拥有绝对的信息。那便是这处迷雾至今没有任何人破开,进去之人无一不是了无音讯。这群天骄只知机缘,却不知风险,只当此迷雾是寻常遮掩之阵,这可是大忌。
因此,天刑明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联合,而是,以众天骄探路。毕竟,他也没见过这处迷雾的真实面貌,还需为牧檀探明一点进度。
心念及此,他目光扫过在场少数来到此地的皇子——
四皇子天刑清和三皇子天刑浩。
这两名皇子也是目光闪烁,见天刑明目光及此,皆是心照不宣地点头。至于在角落的天刑岩,依旧是玩世不恭的模样,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异样的气氛,天刑明只是余光一扫,便不再关注。
湖畔沉寂了片刻。终于,一名体态略显富态的圆脸男子走了出来,正是雨濯学院天骄排名第八的楚黎志,入地二境。
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对天刑明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在理,发人深省。在下雨濯学院楚黎志,于阵道一途略通皮毛。观此迷雾,确非寻常,强闯恐有不测。殿下倡议众人合力,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在下不才,愿先以这粗浅阵道修为,入内一探,为诸位道友稍稍廓清前路,也好让大家心中有个底数,不知殿下与诸位意下如何?”
出头鸟来了。
天刑明眼底那丝得逞的笑意一闪而逝,迅速被真诚的赞赏所覆盖。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楚兄高义!孤早闻雨濯学院楚黎志乃年轻一辈中阵道翘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楚兄愿身先士卒,为我等探明前路,此等胸襟胆魄,令人钦佩。”
他言辞恳切,将楚黎志高高捧起,随即又许下重诺:“若楚兄能探得此阵关键,为我等后续破阵指明方向,待迷雾散开,其中所获,孤愿以个人所得,分润部分于楚兄,以酬楚兄今日冒险探路之功。”
一席话,将楚黎志捧得极高,并且诚意满满,一言一行都充斥着太子的气度。其余天骄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瞧见一丝遗憾。毕竟,太子的人情,收益可远比探路风险大得多。
唯有天刑清与天刑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楚黎志见众人目光聚焦于己,心中也难免有些自得。他不再多言,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方古旧的青铜罗盘,手掐法诀,周身仙元流转,托举着他的身体缓缓离开湖岸,悬浮于清澈的湖水之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白雾气,定了定神,手持罗盘,一步步凌波踏出,身影逐渐被翻滚的雾气吞没,最终消失不见。
湖畔重归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楚黎志消失的方向,气氛莫名凝重。
在楚黎志身形即将没入雾气之时,一直静坐的牧檀心念微动,一缕缕无形无质的风,裹挟着精纯的天地能量,在楚黎志踏入雾气的瞬间,萦绕上他的全身,并丝丝缕缕地回到牧檀指尖,使牧檀能够了解楚黎志的情况。
楚黎志进入雾中的瞬间,原本清晰的感应便骤然微弱了十倍不止,如同烛火没入深潭,摇曳欲熄。
但对于牧檀来说,已经够了。不知是因为活人进入带来的扰动不同,还是楚黎志自身阵法手段,总之,这都使得牧檀拥有了了解迷雾之内的资本。
牧檀静坐下来,仔细维持着天地能量的联系,迷雾之中的场景伴随着联系丝丝缕缕传入牧檀脑海之中。
一片纯白的雾气,不知是因为缠绕于楚黎志周身的缘故,视线之内全是纯粹的白,与纯粹的黑暗相比,除了颜色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区别。伸手不见五指,不知前路,只有对自身的感知代表自身还存在。
此般联系仅维持了大概一刻钟,一刻钟之后,这般微弱的联系也被切断开来,再也没有任何信息传回。虽说信息有限,但总比不见前路要好。
然而,对于迷雾之外的人来说,就不是那么轻松了。
一个时辰过去,迷雾那边寂静如死,没有任何预想中的信号传出,也没有楚黎志返回的迹象。不少天骄脸上开始浮现出焦躁与疑虑,低声交谈起来。而为首的牧檀和天刑明等人,则依旧面色平静,早已预料。
又过了一个时辰,湖畔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不安。窃窃私语声变大,不少人的目光频频投向那片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浓雾,又看看前方几位气定神闲的领头者,心中那点退意,开始悄然上浮。
余名槐与朱子轩此时皆是放下手中事,对视一眼,不同于此刻赵天志等人的慌乱,两人皆是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凝重。看来,这太子殿下,有很多事没有告知他们啊……
“诸位!”一声略显沙哑的低喝,压下了嘈杂的议论。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大步走出,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迷雾方向,抱拳沉声道:“楚兄与我曾有并肩作战之谊,他曾救我于险地,此恩未报!如今他深入险境,已过两个多时辰,杳无音信,这绝非寻常!”
“我知诸位心有顾虑,不敢轻入。我石撼山不才,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义字当先!我不求诸位与我同往,但我必须进去看看。纵然是龙潭虎穴,也要寻得楚兄下落!诸位,再会!”
说罢,他再不停留,迈开大步,踏波而行,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毫不犹豫地冲入了翻滚的白色雾墙之中,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湖畔一时间鸦雀无声。有人面露敬佩,有人摇头叹息,更有人眼神闪烁,庆幸自己未曾冲动。
但无论如何,这第二位探路者的进入,让那迷雾显得愈发深不可测,也愈发令人心悸。
又是几个时辰,在死一般的寂静与越发沉重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夕阳西斜,湖面铺上一层黯淡的金红,与那永恒不变的惨白雾气形成诡异对比。石撼山也如同先前的楚黎志一样,一去不回,再无任何声息传出。
不安,已近乎化为实质的恐慌,在不少天骄心头弥漫。若非前方牧檀和天刑明等人依旧沉稳如山,加上此刻离去未免显得太过怯懦丢脸,恐怕已有人按捺不住,想要退走了。
就在这焦灼压抑之际,一直闭目凝神牧檀,缓缓睁开了眼睛。
通过先后两次附着在不同探路者身上的天地能量,他对这迷雾的特性,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总的来说,进入的前半个时辰内是没有任何危险的,而危险也从来不是来自迷雾本身,因为迷雾只是剥离自身的感知,但并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说明,迷雾之中要么有着极其危险的元兽,要么是极度危险的陷阱。但对于现在的牧檀来说,值得一试。现在在迷雾之外,通过人便能感知其中一二,那么进入其中,很大可能会将全部尽收眼底。
天刑明的目光,几乎在牧檀睁眼的瞬间便投了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皆是无声地点点头。天刑明知道,牧檀,要动手了。
就在此时,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清朗嗓音,自不远处的林间小径悠悠传来:“哟,诸位道友,真是好生热闹。看这阵仗,莫非是在此专程等候我不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湖畔所有的低语与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论是天刑明等皇室子弟,还是牧檀等大臣之子,亦或是以余名槐代表的雨濯学院等人,湖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众人皆是明白,海无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