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无霜怒而离去,湖畔形势陡变。雨濯学院四人相顾无言,皆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念头。
继续留在此地,与太子天刑明周旋,恐怕只会被其层出不穷的手段算计,成为探路的弃子。
机缘虽好,也得有命享用。与其在此死磕,不如果断抽身,另寻他路。
余名槐当机立断,对着气息尚未平复的天刑明一拱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既然太子殿下与海公子联手,身负陈大师所赐秘宝尚且铩羽而归,足见此迷雾非我等可破。我等留下亦是徒劳,不如就此别过,另觅机缘。告辞。”
说罢,他不等天刑明回应,与其余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极有默契,身形同时展开,化作数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射入不同方向的密林之中,转瞬不见踪迹。
雨濯学院的人一走,湖畔剩下的,便几乎全是些修为低微的寻常大臣子弟。他们大多仅有入地一境的修为,甚至有人尚未真正引元入体,在此番天骄云集,暗流汹涌的争斗中,毫无话语权,只能瑟缩旁观。
此刻,当天刑明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时,这些人心头俱是一紧,各自咽下一口唾沫,原本的隔岸观火如今因自身没有站队变得尴尬无比。
他们都清楚,若是再在此地,恐怕只会被天刑明以各种手段送死。
与其任人鱼肉,不如趁早脱身。再诱人的机缘,也得有命去拿。不知是谁带的头,剩下这十余人连告退的礼节都顾不上,纷纷低着头,仓皇转身,争先恐后地没入周遭林海,唯恐慢了一步。
不过片刻,原本略显拥挤喧嚣的湖畔,骤然变得空旷而寂静。湖风拂过,只余下五人。
天刑明,天刑清,天刑浩,天刑云溪,以及静立一旁的牧檀。
“皇兄,你真的没事吗?伤得好重……”天刑云溪跑到天刑明身边,小手拉住他破损的衣袖,仰起的小脸上满是心疼。
天刑明挤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无妨,一点皮外伤,调息几日便好。云溪乖,先去和你四皇兄那边玩一会儿。老二,老三,你们照看一下云溪,我有些话需单独与檀兄一谈。”
“是,皇兄。”天刑清与天刑浩应下,上前轻声哄着天刑云溪,将她带往不远处对周遭变故漠不关心的四皇子天刑岩那边。
湖畔边缘,便只剩下了牧檀与形容狼狈的天刑明。
牧檀的目光落在天刑明苍白的脸上和破损染血的衣袍上,开门见山:“里面情况如何?怎么伤这么重?”
天刑明闻言,似乎又回想起了迷雾中的可怖经历,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掠过一丝心有余悸。
他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檀兄,听我一言,此雾万不可入!其中的凶险诡异,远超你我此前任何想象!绝不可有半分侥幸之心!”
牧檀眼中多了几分兴趣:“哦?愿闻其详。”
天刑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雾中,唯有一片纯粹的白。檀兄可曾体会过置身绝对黑暗的房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迷雾之中情况便和这个类似,只不过是纯粹的白,连自身存在都无法判断的错觉。”
牧檀微微点头,这些他已经通过天地能量进行观测了。但他更关心的是天刑明身上的伤从何而来。想必先前的天骄便是因这种原因下落不明。
“既只是迷惑感知的纯白,为何会伤得如此之重?”牧檀追问。
天刑明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入雾之后,我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方向与距离感,如同被抛入一片没有边际的苍白。若非我事先在海无霜身上暗藏了一道极隐秘的神魂链接,以其为唯一的锚点,我恐怕连自己是否在移动都无法确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能模糊感应到海无霜的存在方位,但诡异的是,无论我朝哪个方向走,与他的相对位置都毫无变化,仿佛在原地踏步。”
“我尝试只认准一个方向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我的神魂链接突然开始剧烈反应,海无霜,他在疯狂逃遁!速度极快!我虽不知他遭遇了什么,但通过链接传来的那种被锁定的惊惧感,似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杀他!”
“能将我等之中最强的海无霜追杀至此,已非我所能抗衡。我当即借着神魂链接,试图向他所在的方位靠拢。然而……”
他脸上露出惊骇,但还是快速凝神:“就在我改变方向之时,周遭那死寂的纯白骤然剧变,一股难以形容的天旋地转之感袭来,紧接着,一道道强横混乱的能量波动,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朝我碾压而来。避无可避,防不胜防!”
“为了脱离险境,我只能将最后的底牌用掉,将自身与海无霜绑定,通过共享他的感知,这才勉强脱身。”
牧檀静静听着,心中迅速分析。感知剥夺,方向迷失,无形的能量杀机,以及能追杀海无霜的未知存在,步步杀机,名不虚传。
这绝境仙湖,当真配得上“绝境”二字。
牧檀开口道:“既如此,海无霜又是如何脱身的?你是通过海无霜脱身,那海无霜身上有什么呢?”
天刑明开口道:“海无霜身上有陈世东给他留下的神魂力量,关键时刻可以将神魂力量短暂提升数倍,海无霜就是凭借这个脱离的迷雾,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如此愤怒。我下的神魂链接,将他的神魂力量滞涩了片刻。”
牧檀点点头,不再多问,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迷雾。至此,所有迷题都已解开,现在,只需探入其中,便可知晓。
天刑明见牧檀依旧凝望迷雾,心中不由一紧,再次劝诫道:“檀兄,迷雾之诡谲凶险,我已亲身体验。如今海无霜已退,陈世东获取饮欲烈枯枝的打算近乎落空,我们的目的某种程度上已经达到。实在不必再亲身涉险,万一有失,得不偿失。”
他是真不愿看到牧檀折在里面,这不仅是损失一大助力,更可能打乱他全盘计划。
见天刑明出言劝告,牧檀也明白他在想什么。牧檀转过身,对着天刑明平静地拱了拱手:“殿下好意,心领了。我行事自有分寸,若无几分把握,不会以性命作儿戏。我所依仗的,也并非鲁莽之勇。”
他略一停顿,看向天刑明,点出了对方心中更深层的顾虑:“况且,殿下也当知晓,海无霜身为陈大师高徒,底牌未必仅此一张。他此刻虽怒而退走,但饮欲烈枯枝对其师徒至关重要,焉知他不会重整旗鼓,或另寻他法卷土重来?”
“若被他抢先得手,殿下此番谋划,恐将尽付东流,届时,处境可就危险了。”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分明。
这番话,恰恰说中了天刑明心底最大的隐忧。他脸色变幻,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知道无法再劝。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色泽莹碧的环形玉佩。
“此乃碧水玉,无攻防之效果,但佩戴于身,可使人如履平地般行走于江河湖海之上,耗费极少。”
天刑明将玉佩递给牧檀,语气诚恳:“檀兄执意要探,我也只能预祝马到功成。此物或许能为你省些力气,也算我一点心意。”
他此举,显然是考虑到牧檀凡体之身,无仙元在身,凌波踏水或有不便。牧檀本打算直接跳入湖中,进入迷雾之后再以风相托,驭空而行,见此玉佩,倒确实能省去不少操控的功夫,让心神更集中于应对迷雾中的变故。
牧檀也不推辞,接过碧水玉,入手只觉一股清凉水意萦绕。
“多谢殿下。”他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湖边走去。
“檀兄,一切小心!”天刑明在他身后忍不住再次叮嘱。
牧檀背对着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行至水边,他足尖轻点,身形已飘然落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碧水玉微光一闪,脚下湖水仿佛凝固成坚实大地,托举着他的身体。
他径直走向那片翻涌的迷雾,身影触及雾气的瞬间,迅速由清晰变淡,最终彻底没入那一片永恒的纯白之中,消失在天刑明的视线里。
进入迷雾的刹那,预料之中的感知剥夺瞬间降临。
视野被无边无际,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充斥。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纵深,甚至连自身的存在感都在这种绝对的白中开始模糊稀释。
耳畔万籁俱寂,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被这白雾吸收湮灭。
牧檀平静地闭上了眼睛,隔绝了那令人茫然的视觉干扰。心念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缓缓扩散开去,道道能量涟漪自牧檀周身不断涌现。
牧檀缓慢睁眼,手势变化,喃喃道:“果然,此雾再如何诡谲莫测,其本质,终究是这方天地能量的一种显化。在外界,你浑然一体,隔绝内外,我难以掌控。但既入你腹中,与你同在此间……”
他心念骤然一动,“呼——”以牧檀为中心,原本死寂的纯白空间,骤然产生了一阵无形的涟漪,周围的雾气开始不安地涌动。
牧檀手势悄然变幻,周身那股玄奥的气息愈发清晰。
“散。”
下一刻,以牧檀立足之处为圆心,周遭那浓的迷雾被一只无形大手缓缓抹开,开始向四周退散,视野重新回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天一色的湛蓝,湖水清澈,倒映着柔和的天光。远处,雾气依然浓郁,形成环状的壁障,但在他身周方圆十余丈内,迷雾已悄然散开,为他独辟出一方清净的水域。
他终于得以窥见这绝境仙湖在迷雾之下的真容一隅。宁静,浩瀚,美得不似人间,却也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牧檀缓慢抬步向前走去,脚下碧水玉微光流转,踏波无痕,身影逐渐融入前方那稀薄与浓雾的交界处。
“现在,便让我亲眼看看,这湖泊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