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檀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似有清光一掠而过,旋即沉入深邃。周遭天地间那无形无相的能量流动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前所未有的清晰。
甚至借着这一丝道韵,牧檀似乎理解了一点“自然”的感悟,花落花开,岁月枯荣,似乎都有一套规律。
他自深潭之上缓缓起身,周身气韵圆融,对着寰龙蛟拱手深深一揖:“晚辈牧檀,在此谢过前辈成全!此番感悟,于晚辈而言,不啻于再造之恩,必当铭记。”
“不必。”寰龙蛟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淡漠,“这是你自己挣来的。道韵在此,能悟多少,是你自己的造化。若能得,便是你的;若不可得,纵是道韵加身,你也消受不起。”
它略微停顿,眼神再次无声地掠过牧檀的躯体,缓缓道:“倒是你小子,可知你体内经脉被封印?”
嗯?牧檀心中骤然一紧,自他记事以来,自身就从来没有吸纳过仙元。对于仙元,他最深的感受,仅仅是它们环绕周身时带来的亲切与欢愉。
即便后来以文修之道踏入当立境,驾驭天地能量,他也从未真正感受过仙元在经脉中流淌的滋味,久而久之,便也未曾对自身经脉的状况产生过深究。
然而此刻,经寰龙蛟这等存在亲口点破,牧檀也察觉到一丝不对
秦慕云曾言,他是“仙元亲和”之体,能与天地仙元自然共鸣。
但若经脉本身从根源上就被断绝,这亲和依附何处?那环绕周身的欢愉感又源自何方?无根之木,何谈枝叶参天?无源之海,怎能波澜壮阔?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神色愈发肃穆,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请前辈为晚辈解惑。”
寰龙蛟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缓缓游动,无声地环绕着牧檀盘旋了一周。蛟躯所带来的阴影与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牧檀心头,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良久,寰龙蛟才缓缓收回盘绕之势,重新悬停于深潭上空,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稍减,只是眼神依旧淡漠。
牧檀暗自松了口气,背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寰龙蛟缓缓道:“小子,你可知,什么是仙元亲和?”
牧檀凝神思索片刻,回答道:“回禀前辈,晚辈浅见,仙元亲和大抵是指天地间的仙元天然对己身抱有亲近之意,易于共鸣,修行之时,汲取炼化仙元之效率与顺畅,远超寻常修士。”
“不错。”寰龙蛟微微颔首,带起一片流云,“仙元亲和,确是仙元契合己身,自发流转温养。然,此等体质有一根本前提,便是经脉须得天生完整无缺,且自身修行天赋本就要卓绝于世。仙元亲和,乃是锦上添花,而非无中生有。”
“小子,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呢。”寰龙蛟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意味,“以你之天赋,若是正常修炼,哪怕不是刻苦无比,以你仙元亲和的程度,现在境界恐怕也不必你现在低。”
说罢,寰龙蛟话锋一转:“但,你小子却是硬生生走出了一条极为恐怖的道路,不靠仙元,不靠经脉,却凭借控制天地能量,境界达到当立,甚至真实战力完全能够匹敌一些较弱的风云境,倒真是祸福相依。”
听到寰龙蛟如此笃定的剖析,牧檀心中波澜再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问出了那个盘旋心中已久的根本疑问:“前辈慧眼如炬,晚辈拜服。但晚辈心中始终有一惑,这文修之道,究竟是何等存在?”
寰龙蛟那巨大的暗金竖瞳中,掠过一丝悠远的追忆之色:
“据本蛟所知……文修之道,乃是贯通天地、震烁古今之路。其源流之古,境界之玄,远超寻常修士想象。便是本蛟,历经三千载寒暑修行,对此道也知之甚少。唯有一道横亘于极深极古江底的神秘遗迹之上,曾见过些许零星记载,语焉不详,却已足见其不凡。”
“不过,”它话锋微转,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本蛟于褪尽凡躯,化身为蛟,生命本质跃迁的那一瞬,也曾短暂触及天地核心的韵律,窥见一丝能量本源的真实面貌。因此,关于文修,本蛟或可告知你几点确凿之事。”
“文修,修炼条件极度苛刻,哪怕从曾经天骄四起的时代开始算起,文修亦是凤毛麟角。每个时代往往最多只能诞生不到一名文修,原因无他,乃是进入门槛太过苛刻。”寰龙蛟闭眼追忆,“最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仙元极度亲和。”
它重新睁眼,看向牧檀:“小子,你当初踏入这文修之道前,自身可曾有过半分修炼根基,引仙元入过体?”
牧檀摇头,回应道:“并无。”
寰龙蛟发出一声了然的笑:“不错,这便是此道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矛盾与死结。文修入道,首要根基便是这仙元亲和。然,身具如此体质者,往往天资卓绝,又岂会甘于平庸,不去修行?”
“可一旦开始修炼,引仙元入体,塑经脉根基,便等于自绝于文修大道之外,永世再无入门之机。文修或许可通过后续诸般法门精进,但入道之始,必须是以无修为的无垢之身,契合道韵。此乃悖论,亦是无解之槛。”
“至于第二道,”寰龙蛟略作停顿,继续道:“便是对天地能量的领悟与契合。”
牧檀闻言,出言问道:“可是前辈,天地能量分明充斥整片天地,何来契合一说?”
寰龙蛟眉头略微皱起,冷笑道:“天地能量,无形无相,玄奥晦涩,非凡俗可窥,更非低阶修士可御。寻常修行者,往往需臻至临近渡劫的极高境界,对天地感悟极深,方有可能初窥门径,略作引动。”
“可一个毫无修为,未曾真正以仙元滋养过魂魄与肉身的凡胎,又如何能去领悟这需至高境界方可触及的天地本源?没有修为作舟,如何横渡道海,获得入道资格?”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摆动,带起一片氤氲水汽:“有仙元亲和,却不能用以修炼入道;本身毫无修为,却需拥有近乎渡劫大能方能初窥的天地感悟。”
“小子,现在,你可明白,你脚下所踏的,究竟是条何等艰难的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