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安进供龛的第二天,祠里来了个外地口音的中年人。
他穿一件考究的夹克,脖子上挂着串珠子,进门不拜像,先围着供龛转了三圈。
农历十月初,开祠头一桩事,县里博物馆要把那十枚碎玉,请进新做的玻璃柜,正式展出。
李远正在后堂擦手,准备迎客,陈小乙进来报,远叔,门口有个人,说是收老物件的,想见您。
李远出来的时候,那人正趴在供龛前,眯着眼看那块拼好的玉。听见脚步,他回过头,上下打量李远,笑了笑。
老师傅,他说,您这十块小玉,开个价。
李远没说话。
我是做古董生意的。那人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种宋玉,成对的都少见,您这十块,还拼成一句话,稀罕。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现金。
院子里,几个正要进祠的游客,听见五十万,脚底下齐刷刷停了。
陈小乙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扫帚。五十万,够这小祠修十年了。
李远走到供龛前,伸手,把供龛的玻璃门,一带,咔的一声,锁上了。
这不是玉。他说。
那人一愣。不是玉是什么。
李远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这是一千个名字。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出五十万。李远说,可你知道,这十枚玉上,刻的是什么吗。你不知道。你只看见一块玉值多少钱。你没看见,这玉碎成十块,散在十个地方,被十户人家,揣了一千年。
你没看见,揣着它的人,有的死在了战场上,有的活到了八十岁,临终前把玉塞给儿子,只说一句话,别丢。
他顿了顿。
这十块玉,五十万。你买不走。一千个名字,你拿多少钱,都买不走。
那人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一个价。他讪讪地,把名片收回去,挤出人群,走了。
门口一个大爷,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又摇着头对李远说,小远啊,这号人,往后别放进来。
上午十点,县博物馆的车到了。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只半人高的玻璃柜,柜里铺着黑丝绒,正面一块铭牌,写着,李富碎玉,十枚。
李远戴了白手套,亲手把拼好的碎玉,从供龛请出来,平放在丝绒正中。
展览,开始了。
消息传开,游客一拨接一拨。玻璃柜前,很快围了三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妈妈抱着,趴在柜上看了半天,忽然问,爷爷,这么好看的玉,为什么要打碎呀。
李远蹲下来,跟她平视。他说,小姑娘,你猜。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是不是,怕被坏人抢走。
李远笑了。他摸摸女孩的头,说,对。也不对。老祖宗把玉打碎,是怕这句话,被一整块玉,压在一个地方,没人记得了。他把玉掰成十块,分给十个人,让十个人,一人带一句,走到哪儿,念到哪儿。
这样,就算天塌下来,这句话,也丢不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她妈妈在一旁,红了眼眶。她让女儿对着柜子,鞠了一躬,说,记住今天。这块玉,一千年才拼成一块儿。
李远站在柜旁,戴着手套,指着那一行刻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第一枚,李富。他说,这是他的名。一个莆田人,叫李富。
第二枚,为国。他指,他募兵三千,不是为自己封官,是为这个国。
第三枚,不为官。他的手指停住,朝廷给他官,他不要。他把官服叠得整整齐齐,送了回去,回家修桥。
第四枚,千年。第五枚,不散。他说,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一千年了,我还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咱们这一拨人,不散。
讲到第六枚,李富。第七枚,勤王。第八枚,李富。第九枚,千年。第十枚,不散。
他念到最后,声音不高,却让围在柜前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富。为国。不为官。千年。不散。李富。勤王。李富。千年。不散。
柜前,静得只剩香灰掉落的那点轻响。一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录,录着录着,眼泪掉在屏幕上。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把孩子举高,让他看那块玉。
她在孩子耳边说,你看,这就是爷爷的爷爷,念了一千年的话。
跟来的历史老师,戴着白手套,蹲在柜边,替李远补一句。他说,这十枚玉,不是一个地方找着的。第一枚,是老祖宗随身带的,他爹李泮留给他。后来,他把玉掰碎了,分给兄弟,分给儿子,分给学生。
一千年里,有的玉,在义兵后代的怀里,传了二十八代;有的,藏在祠里的香炉底,几百年没人动;有的,压在义兵后代的箱底;还有最后一枚,封在延寿桥的桥墩缝里,伴着千年的流水。
老师说到这儿,顿了顿。
诸位。他提高声音,这十块玉,隔着一千里,隔着一千年,今天,在这个小柜子里,拼回了一块儿。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人群里,有人小声答,因为,话没散。
老师点点头。对。玉碎了,话没散。人散了,这话,一代代口口相传,传了一千年。这才是这块玉,真正值钱的地方。五十万,买的是玉。买不走的,是这句话。
这话,不偏不倚,说给了门口那个还没走远的身影。那人站在人群外头,听见这话,肩膀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回头。
这时候,人群里,一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婆婆,没走。她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背,隔着玻璃,盯着那十枚碎玉,看了很久,很久。
李远讲完一轮,走下来倒水,看见她还站在柜前。老人家,您要看,慢慢看。他说。
老婆婆抬起头。她没看李远,她的手,贴在玻璃上,顺着那一行刻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空气里描。描到不散两个字,她的手,停住了,抖了。
年轻人。她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这玉,我家,也有过一枚。
李远一怔。
我爹。老婆婆说,我爹临死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给我。他说,这是咱家上代传下来的,是李制干的玉。他说,咱家祖上,是跟着李制干出海的。后来路上,玉碎了,他揣着半块回来。
我爹说,别卖,别丢,等哪天,玉凑齐了,咱家,就去磕个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
可我爹没等到那一天。她说,我也没等到。我这一辈子,守着这枚铜扣,不知道该磕给谁。今天我才知道,该磕在这儿。
她把那枚铜扣,放在玻璃柜的底座上。她撩起布衫的下摆,对着柜里的碎玉,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柜前的人,悄悄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
老婆婆磕完头,站起身,佝偻着背,转身,往祠门外走。李远几步追出去,老人家,您等等,这铜扣
祠门外,人来人往。那个穿藏青布衫的背影,已经融进了人群里,一眨眼,不见了。
李远回到柜前。那枚铜扣,安安静静躺在玻璃底座上,被正午的太阳照得发亮。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它捧起来,对着光看。铜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陈。
陈。陈二的陈。
李远的手,猛地一紧。他想起三千义兵名单上,那个排第一百三十七位的名字,陈二。一千年了,陈二的后人,拿着一枚铜扣,隔着玻璃,认祖来了。
傍晚,那个出五十万的中年人,居然又来了。
这一回,他没穿那件考究的夹克。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走进祠门,先对着李富的像,深深鞠了一躬。他走到李远面前,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卷了边的老照片,和一沓用红绳扎着的钱。
老师傅。他低着头,声音发涩,上午,是我浑。我回去,翻了我家的族谱。我祖上,也是从莆田出去的,族谱第一页写着,义兵后裔。我今天来,不是买玉。是来磕头,是来,捐这点香火钱。
李远望着他,又望着那张老照片,半天,没说话。
那是一张民国年间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群穿短打的汉子,站在一座石桥头。石桥的桥拱,圆圆的,正是延寿桥。为首那个汉子,胸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铜扣。
老师傅。中年人说,我祖上传话,说我们这一支,是从莆田洋尾出去的,祖上跟过一位姓李的将军。我小时候不当真。今天看了这块玉,我才敢认。这钱,不多,三千块。您别嫌少。
就当,我这个在外头漂了几百年的人,回了趟家。
李远接过那沓钱,又把那张照片,放回他手里。钱,我替老祖宗收下。照片,您自己收好。他说,往后,常回来看看。老祖宗当年刻在玉上的那十个字,头一句,是为国,最后一句,是不散。
你们记着这十个字,就还是他的兵。
中年人捧着照片,眼泪哗地下来了。他对着供像,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走。
天黑前,祠里最后一拨游客走了。陈小乙收拾玻璃柜,忽然发现底座上,那枚刻着陈字的铜扣,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那个老婆婆的字,歪歪扭扭,只有一行:
我爹让我磕的头,我磕到了。玉,你们替他,好好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