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手姓周,三十来岁,矮个子,戴鸭舌帽,穿灰制服。跟吴领头的穿得一样。他住进军部东厢的第二天,朴永昌就走了。走的时候没坐军部的车,坐的是商号的马车,往珲春方向去了。马车是青布篷的,车轱辘上沾着泥,出了军部后门,往东一拐,就没了影。
孙明来报的时候,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她把粉笔放下。粉笔头碎了一截,落在石板上,她用鞋尖轻轻碾开。
“朴永昌走了。替手留下。替手姓周,矮个子,戴鸭舌帽。他接替朴永昌,管延边的五步线。”
她走到地图前。延边城,五步线。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五个点,一条线。
“孙明,去告诉赵明远,替手盯住。他每天去哪,见谁,都报。朴永昌走了,替手接五步线。五步线传什么信,替手传给谁,都报。”
孙明走了。
当天下午,李维周来了。他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进院子的时候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跺掉。
“赵先生,替手今天出了军部东厢,去了城南码头。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跟一个跑船的说了几句话。跑船的没答他,走了。”
“他去了码头。朴永昌在的时候,也去码头。码头问不到货路,就去照相馆。看替手走不走这条路。”
第二天,李维周又来。这一次他来得早,天刚擦黑就到了。
“赵先生,替手今天没去码头。他去了城东照相馆。在照相馆里待了半炷香,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照相馆方掌柜的跟替手说了几句话,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纸上画着延边城的简图,标着几个点。两个人在纸上看了一会儿。替手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揣在怀里。然后出了照相馆,在城里转了一圈。他转的时候,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停一下,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走到城南码头,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江面。走到城西,他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门板上的对联。从城东转到城南,又从城南转到城西。”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替手去了照相馆。朴永昌在的时候,去照相馆拿纸包。替手去了,没拿东西。他找方掌柜,不是拿信,是问事。问五步线的事。朴永昌走了,五步线交给替手。替手不熟悉五步线,要问。问谁?问方掌柜。方掌柜是满铁旧人,延边的线他熟。问完了,他在城里转了一圈,认路。”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照相馆的位置画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问事。
“李维周,盯住照相馆。替手再去,就报。方掌柜跟他说什么,都报。”
李维周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金成浩叫来。金成浩来的时候,帽子上落了一层雪,他在门口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雪落了一地。
“替手在延边,朴永昌去了珲春。替手管五步线,朴永昌管货栈。两条线,两个人。替手在延边问事,朴永昌在珲春接货。你带第三组,去珲春外围。盯住朴记货栈。看朴永昌什么时候到货栈,到了之后干什么,见了谁。”
金成浩问:“盯几天?”
“盯到朴永昌到货栈。他到了,就是三条线汇合的时候。汇合的时候,我们动手。”
金成浩走了。
第二天,孙明来报。他跑得急,进门的时候喘着气。
“赵先生,替手今天又去了城南码头。这一次他进了码头旁边的茶馆。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出来。”
“码头旁边的茶馆。吴领头的在的时候,也去那个茶馆。替手去茶馆,不是喝茶,是接头。他跟谁接头?”
“没看清。但李维周在茶馆对面蹲着。替手进去之后,坐在靠窗的位子。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进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那个人先走了。替手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他走之后,茶馆的伙计擦了凳子。擦的是他坐的那张。”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替手在茶馆接头。他坐的凳子,伙计擦了。下一个人来,就是接头的。跟吴领头的在的时候一样。替手接了吴领头的线,茶馆是接头点。”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码头茶馆的位置画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接头。
“李维周,盯住茶馆。替手再去,就报。谁坐了他坐的凳子,跟谁说话,都报。”
李维周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奉天线画了圈,图们画了圈。延边城里,杂货铺、旅馆、后街民房、码头。名单上,卖烟的叉。五步线上,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珲春的圈,照相馆的圈,码头的圈,货栈的圈。现在多了替手,码头茶馆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替手线。 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码头茶馆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照相馆的圈上。
替手在延边,管五步线。朴永昌在珲春,管货栈。替手问事,接头,传信。朴永昌接货,汇合,走人。两条线,两个人。替手是延边的尾巴,朴永昌是珲春的头。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替手在延边,朴永昌在珲春。盯住两条线。
然后放下铅笔,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一口一口。棚子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草垛上,落在白马的背上。
她看了一会儿枪,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