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浩在珲春外围蹲了三天。
他在货栈对面的山坡上蹲着。山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风一吹,枝条互相刮着,发出干柴一样的响声。他找了个灌木丛,蹲在后面,从灌木的缝隙里往下看。灌木是野山楂,枝条上挂着几颗干了的果子,红得发黑,他没动。货栈在珲春城北,离江边三里。院子不大,前面是门面,后面是仓库,仓库的屋顶上盖着一层薄雪,雪上有一道扫帚扫过的痕迹,是从仓库门口扫到后门的。搬货的人穿的是便衣,四个人一队,两个人抬一个箱子。他们不走正门,走货栈后面的一条小路,通江边。小路两边是枯草,草被踩倒了,踩出一条路来。
第一天,他蹲在山坡上的灌木丛后面,看见货栈进了两辆马车,从延边方向来。马车停在后门,卸了货,走了。赶车的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坐在车辕上抽烟,瘦的搬货。第二天,货栈进了一辆军需处的车,从图们方向来。车是旧卡车,帆布篷,车斗里装着箱子,卸了货,走了。第三天,朴永昌到了。
第三天夜里,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冻伤,颧骨那块皮肤冻得发白,嘴唇干裂,裂了几道口子,有一道还渗着血丝。他进了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冻得硬邦邦的,他翻了两下才翻开,翻的时候,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
“赵先生,朴记货栈,三天。第一天,两辆马车,从延边方向来。卸了货,走了。第二天,一辆军需处的车,从图们方向来。卸了货,走了。第三天,朴永昌到了。”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朴永昌到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坐商号的马车,从延边方向来。到了货栈,进去了。在货栈里待了半炷香。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人。矮个子,瘸腿,跟朴永昌一样。是他表弟。两个人站在货栈门口,说了几句话。表弟拍了拍朴永昌的肩膀,说了一句话。我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见朴永昌点了下头。然后朴永昌上了马车,往珲春城里去了。表弟站在货栈门口,看着马车走了,才转身回去。回去的时候,他把后门关上了,关得很慢,门板合上的时候没什么声音。”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珲春的位置上。
“朴永昌到了货栈,见表弟。两条线汇合了。延边的五步线,珲春的货栈。两个人见面,就是两条线合并。”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延边,图们,珲春。三个点,三条线。
“金成浩,货栈后面那条小路,通江边渡口。渡口有船。船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货栈后面有人搬东西。搬了十几箱,走小路,往江边去了。箱子跟图们来的一样,长条形,用油布裹着,两个人抬一个。搬到江边,装上船。船没有立刻走。天黑了才走。走的时候没点灯,靠月光认路,往对岸去了。船走的时候,我在江边蹲着,看见船头有个人影,蹲着,没动。船到了江心,那个人影才站起来,拿了一根竹竿,撑了一下。”
“十几箱。往江边。货栈在运货。朴永昌到了,货栈就开始运货。他坐镇货栈,表弟走货。货从三条路来,从货栈过江。过江就是朝鲜。”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货过江。 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珲春的圈上。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马德山和金成浩叫来。
“朴永昌到了珲春货栈。货栈在运货,往江边。三条路,一个货栈,一条江。货从珲春过江,到朝鲜。朴永昌坐镇货栈,表弟走货。”
马德山问:“怎么动?”
“金成浩带第三组,去珲春外围。盯住货栈。朴永昌什么时候走,表弟什么时候走货,货什么时候过江,都报。马德山带第一组,去图们。盯住火车站。三条路,图们那条是最大的。图们的箱子往珲春走,珲春的货往江边走。你盯图们,断他的后路。”
金成浩问:“朴永昌走货的时候,截不截?”
“先不截。等他走货,三处同时动。”
马德山问:“图们的箱子,截不截?”
“截。图们一断,珲春就是孤岛。”
马德山又问:“替手呢?”
“替手在延边。盯住替手,别让他动。他动了,五步线就动了。五步线动了,延边就乱了。延边不能乱。”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延边,图们,珲春。三个点,三条线。
“金成浩,马德山,你们各带一组。金成浩盯珲春,马德山盯图们。我盯延边。三条线,三个人。朴永昌走货,我们就动手。”
两个人分头走了。金成浩走的时候,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冻伤的颧骨。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奉天线画了圈,图们画了圈。延边城里,杂货铺、旅馆、后街民房、码头。名单上,卖烟的叉。五步线上,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珲春的圈,照相馆的圈,码头的圈,货栈的圈。替手线,码头茶馆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三条线。 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延边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图们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珲春的圈上。
三条线,三个人。延边替手,图们箱子,珲春货栈。朴永昌走货,断图们的后路,盯替手的动。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等朴永昌走货。 然后放下铅笔,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一口一口。
她看了一会儿枪,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