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的日子,是三天后。
那天夜里,金成浩从珲春跑回来,浑身是泥,帽子跑丢了。他跑了三个时辰,过了两道哨卡,绕了一条河。第一道哨卡在珲春城外,他趴在一道沟里等了一炷香,沟底有薄冰,膝盖跪在冰上,冻得发麻,他没动。等巡逻的过去了,他才从沟里爬出来,裤腿上沾着冰碴子。第二道哨卡在图们江边,他绕了半里地,从一片芦苇荡里穿过去。芦苇长得高,比他高出一头,枯黄的秆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弯着腰,拨开芦苇秆子往前走,裤腿全湿了,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帽子是过河的时候丢的,他踩碎了一块冰,低头去扶帽子,帽子被水冲走了,他没回头捡。
他站在赵曼一面前,喘了两口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散得慢。他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赵先生,朴永昌明天走货。货栈里搬出来二十箱,往江边。明天夜里子时,过江。”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二十箱。往江边。明天夜里子时。朴永昌亲自走?”
“亲自走。他跟表弟一起走。货栈里留了两个人,看着剩下的货。搬货的时候我数了,一趟两个人抬,抬了十趟,二十箱,一箱不少。箱子用油布裹着,跟之前那批一样。搬货的人从货栈后面那条小路走,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回十趟,歇了两回。歇的时候,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我在坡上看得清楚。”
赵曼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珲春货栈,江边渡口。两个点,一条线。二十箱货,明天夜里子时过江。
“金成浩,你带第三组,明天夜里,在江边渡口设伏。朴永昌走货的时候,截住他。货要拿,人要抓。朴永昌和他表弟,都要活的。”
金成浩问:“渡口有船,船上的水手呢?”
“水手别动。让他们跑。跑了才能报信。报了信,珲春那边才知道货被截了。”
金成浩又问:“货到了江边,他们先装船还是先等人?”
“先等人。货从货栈搬出来,到江边,等人来接。接的人到了,才装船。你们在渡口等着,等货到了,接货的人也到了,再动手。货和人一起截,一个都跑不了。”
金成浩点头。他转身要走,赵曼一叫住他。
“金成浩。”
“到。”
“帽子丢了,明天戴一顶。夜里冷。”
金成浩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脑袋,头发上还沾着碎冰,他笑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走了。
天已经黑了。赵曼一把马德山叫来。马德山来的时候,雪刚开始下,不大,稀稀拉拉的,他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进院子的时候没跺脚,雪直接落在门槛上。
“图们那边,明天夜里,盯住火车站。朴永昌走货,图们是后路。图们一断,珲春就是孤岛。你带第一组,在图们火车站守着。有从奉天来的车,截住。有从珲春来的车,截住。切断珲春和图们的路。”
马德山问:“如果车上有军需处的人呢?”
“军需处的人,别动。截货,不截人。货留下来,人放走。人走了,才知道货被截了。”
马德山又问:“截住之后,货放哪?”
“放图们货栈。你留两个人看着。等珲春那边收了,再一起运回来。”
马德山点头,转身要走。赵曼一叫住他。
“马德山。”
“到。”
“火车站人多,眼杂。盯住就行,别惹事。有人问,就说图们货栈丢了东西,来查的。”
马德山点头,走了。
外面雪大了,雪片子比刚才密了,落在院子里,落在门槛上,落在白马的背上。赵曼一把李维周叫来。李维周来的时候,帽子上落了一层雪,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跺掉了才进来。
“替手在延边。朴永昌走货,替手会动。盯住他,别动手。他动,五步线就动。五步线动,延边就乱。等他动,动了再收。”
李维周问:“他要是今晚就动呢?”
“今晚动,就今晚盯。今晚不动,明天动。明天不动,后天动。他动,五步线就动。五步线动,延边就乱。你不能让他乱。盯住他,别动手。”
李维周点头,走了。他出门的时候,雪落在他的帽子上,他伸手拍了拍,没拍净,也不拍了,走了。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奉天线画了圈,图们画了圈。延边城里,杂货铺、旅馆、后街民房、码头。名单上,卖烟的叉。五步线上,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珲春的圈,照相馆的圈,码头的圈,货栈的圈。替手线,码头茶馆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动手。 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珲春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图们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延边的圈上。
明天夜里,子时。珲春截货,图们断后,延边盯人。三处同时动。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子时,三处同动。 然后放下铅笔,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一口一口。
她看了一会儿枪,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门闩是木头的,粗,沉,推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雪落在瓦上,沙沙的。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的棉袄下摆吹起来一角。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