珲春收网的消息,第二天中午才传回延边。
金成浩亲自跑回来的。浑身是泥,裤腿湿到膝盖,脸上冻得通红。他跑了两个时辰,过了图们江,冰面还没冻实,踩碎了一块冰,裤腿湿到膝盖。
他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赵先生,朴永昌和他表弟押回来了。关在珲春的货栈里。二十箱货,全部截住。箱子里是满铁的账册,还有一批银元。账册上用日文和中文两套写法,记的是满铁在珲春、图们、延边三地的货路往来。银元是付给延边、珲春两地的线人费用。”
赵曼一接过本子,翻开。账册上没有写人名,写的是编号。延边五步线,编号从一到五。珲春货栈,编号六到八。图们车站,编号九到十。每一笔账后面,只写编号和金额,不写名字。
“编号。延边五步线,一到五。珲春货栈,六到八。图们车站,九到十。人名呢?”
“人名在朴永昌身上。他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记的是编号对应的人名。金成浩搜了他身上,搜出来了。朴永昌当时没反抗,但脸色变了。”
赵曼一接过小册子,翻开。上面写着:
一,临江茶。二,孙记粮栈。三,后街成衣铺。四,后街二十三号。五,后街南口。六,朴记货栈。七,珲春码头。八,珲春渡口。九,图们车站。十,图们货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替手姓周,延边五步线总联络。
“替手姓周,延边五步线总联络。他是满铁的人,朴永昌的替手。珲春收了,他还不知道。”
赵曼一把两本册子放在桌上。
“替手不知道珲春收了。他今天还会去茶馆,还会接头,还会传信。传信的时候,就是收他的时候。”
她转头看孙明。
“去告诉李维周,替手今天出门,就报。他去哪,见谁,都报。”
孙明走了。
当天下午,李维周来了。
“赵先生,替手今天下午出了军部东厢,去了城南码头。进了码头旁边的茶馆。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出来。”
“茶馆。他还在走五步线。跟谁接头?”
“替手进了茶馆,坐在靠窗的位子。过了一会儿,一个人进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说完之后,那个人先走了。替手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他走之后,茶馆的伙计擦了凳子。擦的是他坐的那张。”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替手还不知道珲春的事。他在走五步线,等朴永昌的信。信还没到,他还在走。等他发现信不到,就会慌。慌了,就会跑。跑之前,他会去照相馆。方掌柜是满铁旧人,延边的事他熟。替手跑了,方掌柜是最后一个点。”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照相馆的位置画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旧人。
“李维周,盯住照相馆。替手再去,就报。方掌柜跟他说话,都报。”
李维周走了。
当天夜里,孙明来报。
“赵先生,马德山从图们回来了。图们截住的货车,货留下了,人放走了。货车上是军需处的箱子,四十箱。箱子没卸,直接扣在图们。马德山留了一组人看着,自己回来了。”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四十箱。图们截了四十箱,珲春截了二十箱。六十箱货。六十箱货从奉天来,经图们,到珲春,过江。这是一条完整的货路。货路断了,满铁在东北的这条线就断了。”
孙明问:“那替手呢?”
“替手在延边。他还在走五步线。等他发现朴永昌不回信,他就会去照相馆。去了照相馆,就知道珲春出了事。知道了,就会跑。跑之前,他会先去五步线通知其他人。通知的时候,就是收他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孙明来报。
“赵先生,替手今天早上没出军部东厢。他昨天从茶馆回来之后,就没再出门。我在军部东厢外面蹲了一上午。替手在屋里,没出门。屋里有灯,有人影在动。中午的时候,有人给他送饭。饭放在门口,他开门拿了进去,又关上了。”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没出门。他在等信。信不到,他就不动。但他不会一直等。等两天,信还不到,他就会去照相馆。去了照相馆,就知道珲春出了事。知道了,就会跑。跑之前,他会先通知五步线。”
孙明问:“那怎么办?”
“盯住。他不动,我们不动。他动,我们就收。”
孙明走了。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奉天的圈。延边城里的货路,杂货铺的圈。名单上,旅馆的圈,后街二十三号的圈,粮栈街的圈。五步线上,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珲春的圈,照相馆的圈,码头的圈,货栈的圈。替手线,码头茶馆的圈。珲春的叉,图们的叉。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替手收。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延边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照相馆的圈上。
珲春收了,图们断了。替手在延边,还不知道。等他发现信不到,就会动。动了,就是收他的时候。两天,最多三天,他就会去照相馆。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替手在等信。信不来了。然后放下铅笔,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一本记账,一本记人。她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
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第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