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手在军部东厢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没出门。第二天,他去了码头茶馆,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第三天,他没去茶馆。他站在东厢的窗户后面,看了半天的街。然后他出了军部,往城东去了。
李维周跟在他后面,隔着半条街。替手走得很快,不像前几天那样不紧不慢。他穿过粮栈街,拐进后街,又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是照相馆的后门。
替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李维周蹲在巷口的墙根下,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方掌柜的脸。替手侧身进去,门关了。
李维周贴着墙根挪到照相馆后门对面,蹲在一堆废木料后面。屋里亮了灯,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两个人的声音。方掌柜的声音低,替手的声音高一些。说了几句,替手的声音忽然高了,说了一个词——“珲春”。方掌柜的声音压下来,说了很长一段。替手没再说话。
半炷香之后,灯灭了。替手从照相馆后门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李维周记下时间:下午三点。
替手没有回军部,往城南去了。走到城南码头,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江面上有几条船,泊在岸边。他盯着其中一条看了很久。那条船挂的是满铁的旗。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军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进去。他转身往城北方向去了。
李维周心里一紧。城北是赵曼一的院子。替手往城北走,是要去城北。他跟着替手,一路跟到城北巷口。替手站在巷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白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了。
李维周没有继续跟。他转身跑向城北院子。
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李维周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
“赵先生,替手动了。他去了照相馆。从后门进去,半炷香之后出来。方掌柜跟替手说了几句话。替手在屋里说了一个词——珲春。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然后去了码头,看了江。盯着一艘满铁的船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往城北来了。站在巷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看的是白马。走了。”
赵曼一把粉笔放下。
“珲春。他在照相馆里听到了珲春。知道了珲春的事,就知道五步线断了。五步线断了,他就要跑。跑之前,他去了码头,看了江。满铁的船,他看了,但没上。他确认了船,但没上船。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然后他往城北来了。站在巷口,看白马。白马是我的标志。他确认了白马,就是确认了我的院子。确认了院子,回去收拾东西,今晚或者明晚就走。”
李维周问:“怎么跑?”
“走江路。码头有船。但他没有上船。他看了江,没上船。说明他还没准备好。他往城北看一眼,是确认目标。确认了目标,回去收拾东西,今晚或者明晚就走。”
赵曼一站起来。
“李维周,盯住军部东厢。替手回东厢之后,看他在屋里干什么。收拾东西,还是发报。不管干什么,都报。”
李维周走了。
当天下午,孙明来报。
“赵先生,替手回了军部东厢。在屋里待了一炷香。然后他出了东厢,去了军需处。找赵明远说,图们来了人,他去接。赵明远说,军部的车今天出不去。替手说,那就借一辆。赵明远看了他一眼,给了。马车是军部的,车夫是军部的人。”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去图们接人。朴永昌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去图们,不是接人,是跑。图们有火车,有汽车。他到了图们,就能走。”
她走到地图前。延边到图们,一条路。
“孙明,去告诉赵明远,车夫盯住替手。他到了图们,看他在哪下车,往哪走。跟住了,别跟丢。”
孙明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马德山叫来。
“替手要跑。他坐军部的马车去图们,到了图们就会换车。图们火车站和汽车站,你各派两个人。盯住。替手到了图们,不管他坐火车还是汽车,都截住。截住了,别动手,跟住他。看他往哪走。他要是上了车,就跟着车走。到了下一站,再截。”
马德山问:“如果他中途下车呢?”
“中途下车,就跟他下车。他走到哪,你跟到哪。跟到他停下来,就截住。”
马德山走了。
第二天一早,孙明来报。
“赵先生,替手今天早上坐马车走了。往图们去了。车夫跟着他。赵明远让车夫盯住了。”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替手走了。马车到图们,要一天。明天早上到。到了图们,他会换车。马德山在图们等着。他跑不了。”
当天下午,李维周来了。
“赵先生,替手走了之后,照相馆方掌柜的出了门。他去了后街南口。进了小茶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但老太太换了木板。茶馆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茶’字。新木板上的字比旧木板上的清楚。”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方掌柜去了小茶馆。替手走了,方掌柜接五步线。五步线不能停。方掌柜接替手,传信。”
李维周问:“要不要截?”
“不截。让他传。看他传给谁。传完了,再收。”
当天夜里,孙明来报。
“赵先生,马德山从图们来消息。替手到了图们。他没去火车站,也没去汽车站。他去了图们江边。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回走了。”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往回走。他没走。他到了图们,看了江,又往回走了。他在图们江边,看珲春方向。看完了,知道那边不能走。所以往回走。”
孙明问:“他往哪走?”
“回延边。但他不会回军部。他回延边,是走别的路。他看了江,知道江路不通。他回来,走陆路。走陆路,经延边,往南走。往南走,经桦甸、通化,到安东。安东有满铁的人。他到了安东,就能走。”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图们,延边,桦甸,通化,安东。五个点,一条线。
“孙明,去告诉马德山,替手往回走了。让他跟住。替手回延边,走陆路,往南走。马德山跟住他,到了延边南边的老岭,截住他。”
孙明走了。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奉天的圈。延边城里的货路,杂货铺的圈。名单上,旅馆的圈,后街二十三号的圈,粮栈街的圈。五步线上,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珲春的圈,照相馆的圈,码头的圈,货栈的圈。替手线,码头茶馆的圈。珲春的叉,图们的叉。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替手跑。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图们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延边的圈上。
替手跑了。他到了图们,看了江,知道珲春收了。往回走,走陆路,往南走。马德山跟住他。到了老岭,截住他。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老岭是终点。然后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