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老岭
书名:梦回一九二四之白马双枪赵曼一 作者:梦书生 本章字数:2245字 发布时间:2026-11-05



马德山在老岭等了替手两天。


老岭在延边南边,是延边到桦甸的必经之路。山路窄,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冬天,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风从山坳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马德山带第一组,蹲在老岭山口。两个人守在路两头的石头上,马德山自己蹲在山口中间的灌木丛后面。第一天没动静。第二天白天也没动静。马德山啃了两块干粮,裤腿冻得硬邦邦。


第二天傍晚,路上有了人影。


一个人,矮个子,戴鸭舌帽,穿灰制服。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得很快。走到山口,他停了一下。往两边看了看,然后往前走。


马德山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


“别动。”


替手看见马德山,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想跑。马德山的人从后面堵住了路。替手停住了,慢慢把手举起来。


马德山走过去,从他腰里摸出一支短枪,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五步线的联络记录。还有一沓钱,几张火车票。火车票是从图们到奉天的。


“去奉天。不回军部了。”


替手不说话。马德山把短枪下了,把人绑了。然后对身后的人说:“带走。回延边。”


当天夜里,马德山把替手押回城北院子。替手站在赵曼一面前,鸭舌帽歪了,脸上全是灰。赵曼一坐在灯下,看着他。


“替手姓周?”


替手不说话。


“朴永昌的替手,延边五步线总联络。珲春收了,图们断了,你知道了。知道了,就想跑。跑之前,去了照相馆,问了方掌柜。方掌柜告诉你珲春的事,你往图们跑。到了图们,看了江,知道江路不通。往回走,走老岭,想往南走。安东有满铁的人,你到了安东,就能走。”


替手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安东?”


“因为你买的是去奉天的火车票。奉天有满铁,安东也有满铁。你去奉天,是绕路。绕路走,是因为你知道珲春那条路断了。珲春断了,图们断了,延边也快断了。你不走,就是等死。”


替手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泥。泥是冻的,鞋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赵先生,你放我一条命。我告诉你满铁在东北的全部线。”


赵曼一看着他。


“说。”


替手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


“满铁在东北有三条线。一条是延边到珲春的货路,一条是奉天到图们的钱路,一条是安东到珲春的信路。三条线,三个头。延边的头是朴永昌,珲春的头是他表弟,安东的头是我。我是管信路的。货路和钱路的事,我不直接管。但三条线都从安东走,我知道每条线的头是谁。朴永昌管货,他表弟管钱,我管信。三个人,三条线。朴永昌抓了,表弟抓了,我跑了。三条线,断了两条。最后一条在安东。安东的头,姓陈。陈掌柜。”


赵曼一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问:“信路。从安东到珲春,走哪条路?”


“走鸭绿江。从安东上船,沿鸭绿江往上走,到珲春。船上有信,有货,有人。信是命令,货是军火,人是线人。一条路,三样东西。”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地图上安东的位置。


“安东,陈掌柜,信路。三条线,三个头。延边、珲春、安东。延边收了,珲春收了,安东还在。陈掌柜不知道延边和珲春收了。他还在等信。等不到信,他就会派人来查。派人来查,就是下一个替手。”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延边,珲春,图们,奉天,安东。五个点,三条线。


“替手,你替我做事。你写信给陈掌柜,说延边和珲春正常。信路不能断。断了信路,陈掌柜就会派人来。派人来,就是下一个替手。你写信,我放你。你不写,我关你。你自己掂量。”


替手沉默了很久。灯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我写。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杀陈掌柜。他也是中国人。替满铁做事,是因为家里有老母。跟陈明远一样。走错了路,想回头,但回不去了。”


赵曼一看着他。


“陈掌柜家里有老母,你家里有没有?”


替手愣了一下,没说话。


“写信。写完,你走。往南走,走到关内,别再回来。陈掌柜的事,再说。”


替手被带回柴房。赵曼一让人给他纸笔。替手坐在凳子上,拿着笔,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写了三行字。写第一行“延边正常”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写第二行“珲春正常”的时候,写得比第一行慢。写第三行“货路通畅”的时候,写得最快。


写完了,他把信纸折好,递给赵曼一。赵曼一看了一遍,没说话,递给孙明。


“送到安东。让朴昌跑一趟。”


孙明走了。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奉天的圈。延边城里的货路,杂货铺的圈。名单上,旅馆的圈,后街二十三号的圈,粮栈街的圈。五步线上,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珲春的圈,照相馆的圈,码头的圈,货栈的圈。替手线,码头茶馆的圈。珲春的叉,图们的叉。老岭的叉,安东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安东线。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安东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珲春的圈上。


延边收了,珲春收了,图们断了。替手抓了,写了信。信送到安东,陈掌柜以为延边和珲春正常。但信路还在,陈掌柜不知道。等他发现信路断了,就会派人来查。派人来查,就是下一个替手。安东是满铁在东北的最后一个头。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安东是最后一个头。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年关还有十四天。


她放下铅笔,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一口一口。


她看了一会儿枪,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


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六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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