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昌去了安东,走了七天。
他走的是山路,从延边经桦甸、通化,到安东。路上过了两道江,翻了三座山。第一道江是图们江,冰面冻得结实,他踩着冰过去的,走到对岸回头看,冰面上留下了一串脚印,风一吹,雪盖了。第二道江是鸭绿江的支流,冰面没冻实,他踩碎了一块冰,裤腿湿了半截,冷风一灌,冻得硬邦邦的。他走了一路,裤腿上的冰碴子磨掉了,又结了一层。到安东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破了,一个还鼓着。
他在安东城外蹲了半宿,蹲在一座破土地庙的墙根下,等天亮了才进城。进城之前,他把信从怀里摸出来,确认还在,又揣回去。信是赵曼一用蜡封的,封口上盖了她的私章。他摸了摸封口,蜡没裂,才放心进城。封蜡在怀里捂了一路,摸上去还带着体温。
陈掌柜的铺子在安东城东,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木匾,上写“陈记货栈”。匾上的漆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朴昌进去,把信放在柜台上。柜台上坐着一个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信往后走。老头走路慢,左脚有点拖。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戴一顶瓜皮帽,穿一件灰布棉袍,脸上干干净净,没留胡子。他看了朴昌一眼,眼神在朴昌的鞋上停了一下,那双鞋已经不成样子了。
“你从延边来?”
“延边来。”
“替手让你来的?”
“替手让我来的。”
陈掌柜点了下头,没再问。他让柜台上的人给朴昌倒了碗热水,又让人拿了一双旧鞋来,放在朴昌脚边。朴昌没换,先把水喝了。热水下肚,喉咙里烫了一下,身上暖和了一些。然后他拿着信进了里屋。朴昌坐在柜台前,等了半炷香的工夫。陈掌柜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回信。信封是满铁的公文信封,牛皮纸,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
“回去告诉替手,信收到了。下个月初,安东发货。经鸭绿江,到珲春。珲春货栈接货。”
朴昌接过信,揣进怀里,跟那碗热水贴在一起。陈掌柜的人跟了他一段,他绕进巷子,从一条窄巷穿过去,巷子尽头是一道矮墙,他翻过去,甩掉了。
第七天夜里,他回到延边。浑身是雪,鞋上全是冰碴子,脚底板的水泡全磨破了,袜子上沾着血和泥。他进了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蜡封还在。他把信放在桌上,自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喘气。
“赵先生,安东,陈掌柜回信了。信是陈掌柜亲笔写的。信纸是满铁的公文纸,上面有满铁的水印。信末盖了陈掌柜的私章。”
赵曼一接过信。她把信抽出来,展开。信纸比信封薄,对着灯看了一眼,水印在灯下透出来,是一朵菊花。满铁的标记。信的前半段是确认三地正常:延边货路正常,珲春货路正常,图们货路正常。三地货路,照常运行。 后半段是发货计划:下个月初,安东发一批货,经鸭绿江,到珲春。珲春货栈接货。 信末盖了陈掌柜的私章,朱红色,印泥很新,边角还没干透。
赵曼一把信放在桌上。她又看了一眼信封,牛皮纸的右下角,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字样印得规规矩矩,油墨是黑的,印得很实。
“陈掌柜上钩了。他相信延边和珲春正常,下个月要发货。货从安东经鸭绿江,到珲春。珲春货栈接货。但珲春货栈已经封了。货到了珲春,没人接。没人接,陈掌柜就会派人来查。派人来查,就是下一个替手。”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安东,鸭绿江,珲春。三个点,一条线。
“金成浩,你去珲春。带第三组,在江边渡口等着。安东的货到了,截住。货截住,人抓了。抓了之后,问清楚陈掌柜的底细。他有多少人,多少船,多少货。问清楚了,回来报。”
金成浩站起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赵曼一叫住他。
“等等。到了珲春,先找货栈的老刘。老刘是珲春货栈的账房,货栈封了之后,他还在附近。他知道货栈的规矩,货到了怎么接,人到了怎么问。让他帮你。”
金成浩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天已经黑了,外面开始下雪。
赵曼一把马德山叫来。外面雪下大了,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
“图们那边,货路断了。但陈掌柜不知道。下个月初,安东发货。货从鸭绿江来,到珲春。珲春那边,金成浩截货。图们这边,你继续盯住。有从奉天来的车,截住。有从安东来的车,截住。切断珲春和安东的路。”
马德山问:“如果车上有军需处的人呢?”
“军需处的人,别动。截货,不截人。人放走。放走了,往安东报。安东知道了,就会派人来查。派人来查,就是下一个替手。”
马德山走了。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奉天的圈。延边城里的货路,杂货铺的圈。名单上,旅馆的圈,后街二十三号的圈,粮栈街的圈。五步线上,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珲春的圈,照相馆的圈,码头的圈,货栈的圈。替手线,码头茶馆的圈。珲春的叉,图们的叉。老岭的叉,安东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安东货。 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珲春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安东的圈上。
安东发货,经鸭绿江,到珲春。珲春货栈封了,没人接。货停在江边,就是饵。饵下了,等陈掌柜的人来。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抓到陈掌柜的人,问出陈掌柜的底。问出底了,安东的线就断了。断了安东,满铁在东北的线就全断了。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安东货是饵。 然后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年关还有十三天。下个月初发货,年关之前货到珲春。时间刚好卡上。
她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雪还在下,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