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
那天下午,延边城里下着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街面上,落在军部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留下一串脚印。
一辆军部的旧卡车从图们方向开来,停在军部门口。卡车是军需处的旧车,帆布篷,篷上落了一层雪,车轱辘上沾着泥和冰碴子。郭松龄坐的是这辆车,从奉天到图们,走了五天。车上只有他和一个卫兵。卫兵在车上睡着了,头靠在车厢板上,随着车晃,晃了一路。郭松龄没睡,一直看着窗外。
车门开了,郭松龄从车上下来。他瘦了一圈,脸上的胡子没刮,胡子茬长得长短不齐,下巴上有一道被刀片刮破的口子,结了痂。眼睛里有血丝,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赵明远在军部门口等着,看见他,愣了一下,伸手想接他手里的箱子。郭松龄没给,自己提着。箱子不大,皮面的,边角磨白了。
“郭军长,您回来了。”
郭松龄点了下头。
“回来了。奉天那边的事办完了。军需处的调令撤了。延边的缴获,不调了。”
赵明远把郭松龄让进军部。郭松龄没坐,先问了一句话。
“赵曼一在不在?”
“在城北院子。”
郭松龄转身出了军部,往城北走。雪越下越大,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到城北院子的时候,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扫雪。她看见郭松龄,把扫帚放下。扫帚靠在墙上,扫帚头上的雪化了,湿了一小片墙根。
“郭军长。”
郭松龄站在门口,雪落在肩上,落在他没刮的胡子上,胡子茬上挂着碎雪。
“赵曼一,奉天的事,办完了。军需处的调令撤了。延边的缴获,不调了。张大帅批了,张学良压着。军需处的人换了。发报的那个人,查出来了。”
赵曼一把扫帚靠在墙上。
“谁?”
“军需处的一个副处长,姓梁,管账。半年前账上多了一批‘损耗’,走的是东瀛人的货。我查了三个月,查到这批‘损耗’走的是军需处的账。梁副处长替东瀛人管账。那封电报,是他发的。他以为延边好查,没想到你拖住了。他等不及,派了吴领头的来。吴领头的来了,没回去。梁副处长就知道延边出事了。他想再派人,但张学良压住了。我在奉天压了两个月,张学良最后批了。梁副处长撤了,军需处的调令撤了。”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梁副处长。他跟东瀛人走货,走的是军需处的账。他发那封电报,是替东瀛人查延边。查延边,就是查缴获。查缴获,就是查那三十六节炮管。炮管是东瀛人的。东瀛人丢了一批炮管,想找回来。他们找到了,但拿不回去。”
郭松龄点头。
“你说得对。东瀛人丢了一批炮管,在延边。他们想找回来,但拿不回去。所以他们借张大帅的印,查延边。查到了,也没用。因为张学良压着,我在奉天压着。”
他走进院子,坐在门槛上。赵曼一给他倒了一碗热水。郭松龄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捧着碗,热气从指缝里升起来。他捧着碗,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没放稳。他伸手扶了一下碗,把它扶正。
“赵曼一,我不在的这两个月,延边出了什么事?”
赵曼一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延边,珲春,图们,安东。四个点,四条线。她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四道线,把四个点连起来。然后她画了四个叉。
“满铁四条线,全断了。”
郭松龄看着航线图,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延边的叉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手指在叉上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关东军呢?”
“还没动。但方掌柜走之前说了一件事。图们货栈里还有一箱关东军的货,贴着封条。货里有一份名单,是关东军在东北的情报网。名单上排第一个的,是旅顺的人,姓佐藤。田中也在上面。”
郭松龄把碗放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关东军的调令,他在奉天军需处抄的,纸是薄纸,字是铅笔写的,写得急,有几个字连在一起。上面写着:南满铁路的货,从下个月起,加三成。
“我从奉天带回来的。关东军动了。南满铁路的货加三成,说明关东军在往图们运东西。运什么,不知道。但加三成,不是小数目。运的东西,比满铁那批货多。”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图们的位置上。
“关东军的线,走南满铁路。从旅顺到奉天,到图们。图们是终点。满铁断了,南满铁路还在。南满铁路是关东军的。关东军不会看着满铁断了不管。”
郭松龄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雪停了,东边有一层薄光。他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了看天。
“赵曼一,年关到了。你先歇两天。关东军的线,过了年再说。”
赵曼一把航线图收起来。
“郭军长,年关过了,关东军就会动。满铁断了,关东军不会等太久。”
郭松龄点了下头,走了。赵曼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她回了屋。
那天夜里,赵曼一没有铺开航线图。
她把郭松龄带回来的调令抄了一遍,抄在一张新纸上。抄的时候,她把纸铺平,用手抹了两下,把纸上的褶子抹平。抄完了,她把抄件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原件放回抽屉,和密码本、两发子弹放在一起。抽屉里有一股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她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东北全图。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从旅顺沿着南满铁路往上划,到奉天,到图们。手指停在图们。停了一会儿,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墙灰,她在裤子上蹭了蹭。
她走到床前,坐下。枕头底下压着调令的抄件,她伸手摸了一下,没抽出来,手又收回来。然后她把枕头拍松,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落在瓦上,沙沙的。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第六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