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到了。
延边城里,家家户户贴对联,放鞭炮。巷口卖豆腐的老头收了摊,换了一副新对联,红纸黑字,贴在摊子后面的墙上。粮栈街的铺子关了门,门板上贴着红纸,有的写着“福”,有的写着“财”,字歪歪扭扭的,是自家孩子写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手里拿着小鞭炮,一个一个放,啪一声,啪一声,放完了就笑,笑完了又跑。
城北院子门口,林秋雁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雪落图们江”,下联是“春来延边城”。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得出来。贴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上联比下联高了一点,又上前去,把上联往下挪了挪。挪完了,又退后两步看。
“赵先生,这对联行吗?”
赵曼一正在院子里给白马添草料。她把草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门口。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对联是红的,雪是白的,红白分明。她想起四川老家的对联,也是这个颜色。对联是她爹写的,她爹写一手好字,每年腊月二十八,铺开红纸,研好墨,一笔一划地写。她站在旁边看,看完了,帮忙把对联贴到门上。贴的时候,她爹在下面看,说左边高了,右边低了,她就重新贴。后来她爹没了,对联也没人写了。
“行。”她说。
林秋雁笑了一下。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问:“赵先生,过年包饺子吗?”
“包。”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林秋雁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除夕那天,赵曼一哪儿也没去。她坐在院子里,把航线图铺在桌上,从头看了一遍。白马在身后吃草,鼻息很轻,偶尔抬起头,朝江那边看一眼。远处有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响完了就静,静完了又响。她没抬头,一直看着航线图。
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奉天的圈。延边城里的货路,杂货铺的圈。名单上,旅馆的圈,后街二十三号的圈,粮栈街的圈。五步线上,临江茶、粮栈、成衣铺、二十三号、后街南口。珲春的圈,照相馆的圈,码头的圈,货栈的圈。替手线,码头茶馆的圈。珲春的叉,图们的叉。老岭的叉,安东的圈。鸭绿江的圈。陈明的圈。陈掌柜的圈。方掌柜的圈。奉天的圈,旁边注了两个字:领事馆。旅顺的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关东军。图们的圈,旁边注了四个字:关东军货。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航线图折好,收进抽屉。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白马在院子里,鼻息很轻。她拍了拍马脖子。马脖子上的毛结了霜,扎手。然后回屋,关灯。
除夕夜,赵曼一没睡。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延边城里的灯火。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午夜,鞭炮声又响了一阵。远处的鞭炮声传过来,像炒豆子。然后静了。静得能听见图们江的水声。
林秋雁端了一碗饺子出来,放在桌上。
“赵先生,饺子。”
赵曼一看了一眼。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捏了褶。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热的,汤是鲜的。
“好吃。”
林秋雁笑了一下。她坐在门槛上,端着自己的碗,吃了一个。吃完了,她说:“赵先生,我爹以前也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他包的饺子大,一个顶两个。”
赵曼一没说话。她吃完了碗里的饺子,把碗放在桌上。
“林秋雁。”
“到。”
“明天初一,你回城南你姑家看看。初二回来。”
林秋雁愣了一下。
“赵先生,我——”
“去吧。过年了。你姑一个人。”
林秋雁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站起来,收了碗,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正月初三,郭松龄来了。
他穿了一件新棉袄,脸上刮了胡子。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奉天老字号”的红戳。雪停了,路上结着冰,他走得不快。他进了院子,看见赵曼一在喂白马,笑了一下。
“赵曼一,年过得好?”
“过了。郭军长,奉天那边有消息吗?”
郭松龄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他把点心放在桌上,解开油纸,里面是奉天老字号的糕点,有桃酥,有月饼,有麻花。
“给你带的。奉天的老字号。”
赵曼一看了一眼。她拿了一块桃酥,咬了一口。桃酥是脆的,甜的。
“好吃。”
郭松龄笑了一下。然后他把棉袄领子又竖了竖。
“有。田中动了。腊月二十八,田中从奉天去了旅顺。他去找关东军的人了。关东军在旅顺,管南满铁路。田中去找关东军,说明满铁断了之后,他要走关东军的线。”
赵曼一把桃酥放下。
“关东军的线,走哪条路?”
“南满铁路。从旅顺到奉天,到图们。图们是终点。关东军的货,走南满铁路到图们,从图们到延边。延边是入口。田中去了旅顺,关东军就会动。动了,就从图们来。”
赵曼一走到地图前。旅顺,奉天,图们,延边。四个点,一条线。南满铁路从旅顺到奉天,到图们。图们到延边。
“郭军长,关东军的线,比满铁的线大。满铁是手,关东军是臂。臂比手粗,比手长。下一轮,从旅顺来。”
郭松龄点头。
“赵曼一,关东军的线,你打算怎么盯?”
“盯图们。图们是终点。关东军的货到图们,从图们到延边。盯住图们,就知道关东军的货什么时候来,几个人,带什么。”
郭松龄走了之后,赵曼一把马德山和金成浩叫来。
“年关过了。田中去了旅顺。关东军动了。关东军的货走南满铁路,到图们,从图们到延边。马德山带第一组,去图们。盯住火车站,盯住货场。关东军的货到了,就报。金成浩带第三组,去珲春外围。盯住江边。满铁断了,关东军可能走江路。两条路,两条线。盯住了,回来报。”
马德山问:“关东军的货到了,截不截?”
“先不截。看清楚,回来报。”
金成浩问:“江边盯几天?”
“盯到关东军的货来。”
两个人走了。
赵曼一坐在灯下,把航线图从抽屉里拿出来,铺在桌上。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下一轮。 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图们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旅顺的圈上。
她放下铅笔,走到窗前。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白马的背上,落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远处的图们江看不见了,只看见一片灰白。江对岸的灯也看不见了,只有雪。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摊着那张航线图,旁边摆着半碗凉了的粥,还有郭松龄带来的点心,油纸包着,没吃完。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的,搁下了。然后她坐下来,把航线图重新看了一遍。图们、珲春、延边、安图。四个点,三条线。下一轮,从图们来。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满铁是手,关东军是臂。
写完了,她把铅笔搁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