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赵曼一收到一份情报。
送情报的是刘三的人,从安图来,走了三天,鞋底磨穿。他坐在城北院子的门槛上,一边喘气一边说:
“赵先生,安图有股绺子,大当家姓孟,外号孟大胡子。两百来号人,一百多条枪。以前只抢大户,不碰穷村。去年秋天,替日本人从安图往延边运了一批货,半路被另一股绺子截了。孟大胡子赔了钱,搭进去十几个弟兄。日本人逼他,其他绺子挤他。现在四面受敌,粮食不够,军心不稳。”
赵曼一把纸条放在桌上。
“他想怎么办?”
“他想投诚。投日本人,不愿意。投其他绺子,人家要他交枪。投延边军部,没人引荐。他听说延边有个赵先生,办学,跟军部有关系。他想试试。”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两百号人,一百多条枪。收编了,别动队从六十变二百六。但收编之后,规矩怎么定?孟大胡子听谁的?他的人听谁的?
“孙明,叫马德山和金成浩。”
两个人来了。赵曼一把情报说了一遍。
“谁去安图一趟?”
金成浩说:“我去。小时候在安图待过,山路熟。”
赵曼一点头。
“带两个人,轻装快马。先找刘三的人带路。见了孟大胡子,别谈条件。看他的兵,看他的枪,看他的粮。看清楚了,回来报。”
“他要是问投诚之后干什么呢?”
“你就说,赵先生办学。他愿意,让他来延边。当面谈。”
金成浩走了。
三天后回来。
“赵先生,见了。两百号人,一百多条枪,粮不够,军心不稳。孟大胡子压着,压得很苦。”
“人怎么样?”
“四十来岁,胡子半尺长,黑脸,大个子。说话直,不绕弯。他说,以前只抢大户,不碰穷村。去年替日本人运货,是被逼的。日本人拿他爹娘威胁他。货被截了之后,爹娘也没了。”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爹娘没了,退路没了。投日本人,不愿意。投其他绺子,要交枪。投延边,没人引荐。所以他想试试。
“金成浩,你再去一趟。告诉他,来延边。带几个护兵,别带大部队。兵留安图,枪留安图。他来了,我跟他谈。”
五天后,孟大胡子到了延边。
六个护兵,六匹快马,六支短枪。到了城北巷口,他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护兵,自己走进巷子。院子里一匹白马,一个短发女人,坐在院子里擦枪。枪是驳壳枪,两把,一左一右,摆在桌上。
孟大胡子看了一会儿,走进巷子。
赵曼一抬起头。
“孟大当家。”
孟大胡子站在院门口,比门框高半个头。
“赵先生。”
赵曼一把枪放下,搬了把凳子放在院子里。
“坐。”
孟大胡子坐下来,凳子嘎吱一声。六个护兵站在巷口,没进来。
赵曼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巷口的六个护兵。她没叫马德山。院子里就她一个人,一匹白马,两把驳壳枪。
孟大胡子也不绕弯子。
“赵先生,我来投诚。两百号人,一百多条枪。以前只抢大户,不碰穷村。去年替日本人运货,被逼的。现在四面受敌,粮食不够,军心不稳。想投延边,不知道延边要不要。”
赵曼一坐在他对面。
“你投延边,投的是谁?”
孟大胡子愣了一下。
“投郭军长。”
“郭军长是延边的军长。你投他,就是投延边。但延边不收编绺子。延边收编的是别动队。别动队不在编制上,不穿军装,不驻军营,不按军规。你来了,就是别动队的人。”
孟大胡子沉默了几秒。
“别动队。听说过。端东瀛商社,收江沿帮,截三条船,断满铁。都是别动队干的。”
“你听说的都对。”
“别动队多少人?”
“六十。”
“六十。我两百。”
“你两百号人,一百多条枪。但你没粮,没退路,没靠山。我六十个人,有粮,有退路,有靠山。你来了,两百号人归别动队。但有一条,你的人,听我的。你的枪,归我调。你的命,你自己留着。”
孟大胡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赵先生,我听说你手底下有个规矩。你的人,听你的。你的枪,归你调。我想看看。”
赵曼一没说话。
“你院子里就一个人。我带了六个护兵在巷口。我要是翻脸,你怎么办?”
赵曼一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两把驳壳枪。她把一把塞进腰里,另一把握在手里。手指没有扣在扳机上。
然后她转过身,平视孟大胡子。
“你试试。”
孟大胡子看着她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巷口的六个护兵。
“赵先生,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赵曼一说,“你要投我,就得知道一件事。我不靠人多,不靠枪多。我靠的是,我比你先开枪。你现在坐在这儿,我的枪口指着你。你要是翻了脸,巷口那六个,救不了你。”
孟大胡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赵先生,我投了。”
赵曼一把枪放下,重新坐下来。
“你投我,我问你三句话。第一句,日本人来打延边,你打不打?”
“打。”
“第二句,其他绺子来打我,你管不管?”
“管。”
“第三句,你爹娘的仇,你报不报?”
孟大胡子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我爹娘的仇,是我自己的事。但日本人杀我爹娘,就是杀我延边的人。仇,我们一起报。”
孟大胡子站起来。他伸出右手,手掌比赵曼一的脸还大。
“赵先生,我投了。”
赵曼一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孟大胡子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茧。赵曼一的手很小,但很有力。
“你回去,把人带到延边来。枪带来,粮我出。人来了,编入别动队。你是第五组组长。两百号人,分编入五个组。枪统一调配。命,你自己留着。”
孟大胡子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翻身上马。
当天夜里,赵曼一去了军部。
郭松龄正在看地图。她把孟大胡子的事说了一遍。
“两百号人,别动队从六十变二百六。粮从哪来?”
“军部出。”
“枪呢?”
“统一调配。谁的枪好,给谁用。谁的枪差,换下来。”
郭松龄沉默了几秒。
“孟大胡子投了你,他的人听不听你的?”
“他的人听他的。他听我的。”
“他要是反了呢?”
“他不会反。他爹娘被日本人杀了。他反了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郭松龄看了她很久,点了下头。
“行。编入别动队。粮从军部出。枪统一调配。孟大胡子是第五组组长。”
赵曼一走了。
回到城北院子,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安图方向。雪停了,天上有几颗星。
她走进屋,把灯点上。桌上摊着一张白纸。她坐下来,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孟大胡。写完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吹了灯。黑暗中,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躺下。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纸,她伸手摸了一下,纸还在。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安图方向的山,天黑着,看不见。但她知道,山那边,孟大胡子正在收拾东西。两百号人,一百多条枪,明天或者后天,就会下山。
(第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