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胡子的人,三天后到。
两百号人,从安图来,走山路,分三批。第一批一百人,第二批六十人,第三批四十人。第一批走的是山路,从安图经和龙到延边。马德山在路口等了一个时辰。灯是马灯,灯罩擦得干净,火苗稳稳的。他把灯举在手里,站在路口的石头上。雪落在灯罩上,化成水,又冻成冰。他擦了几次,后来不擦了,就让雪落着,反正灯还亮着。
孟大胡子看见灯,就知道路对了。
马德山和金成浩分头接应。第一批到延边外围时天已经黑了。孟大胡子骑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黑马瘦,但骨架大,走山路稳。孟大胡子坐在马上,胡子被风吹得往一边飘。看见马德山,勒住马。
“马德山?”
“孟大当家。赵先生让我来接你。”
“赵先生呢?”
“在城北院子。”
孟大胡子翻身下马。两百号人在路口停下来。马德山看了看,队形不整,但枪都在。一百多条枪,汉阳造、三八大盖、老套筒。子弹袋瘪的,有人腰里别着柴刀,有人腰里别着短枪,有人腰里别着烟袋。有人穿着棉袄,有人穿着皮褂子,有人穿着单衣,肩膀上搭着一条麻袋。
“孟大当家,赵先生说,人先安顿,枪先入库。粮备好了,住处也备好了。”
“枪入库?”
“入库。枪统一调配,谁的枪好给谁用,谁的枪差换下来。你的人分编入五个组。枪归别动队,但还是你的人用,只换了号。”
孟大胡子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树,有人把枪抱在怀里。他转回来,对身后的人说:“把枪收了。入库。”
两百号人排队交枪。一个接一个,把枪放在库房门口的木架上。有人放得重,枪磕在木架上,咣一声。有人放得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马德山站在木架旁边,看着每一支枪放上去。
枪堆在库里。马德山数了一遍,一百多条,汉阳造、三八大盖、老套筒。数完之后,他眉头皱了一下。他又数了一遍。一百多条枪,交上来只有九十多条。少了十几条。
他没声张。叫人把枪架好,关了库门,然后去找孟大胡子。
孟大胡子刚安排好人,坐在草棚门口抽烟。烟袋是铜头的,烟杆是竹子的,磨得发亮。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在冷空气里散得慢。马德山走过去。
“孟大当家,枪交了。但我数了两遍,少。”
孟大胡子把烟袋拿下来。
“少多少?”
“十几条。”
孟大胡子站起来。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雪地上,灭了。
“谁没交?”
“不知道。人刚分编,还没清点。”
孟大胡子沉默了两秒。“我查。”
他走进草棚,把原来三个队的队长叫出来。三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孟大胡子从第一个问起,问到第三个,孙三柱。孙三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听不清了。
“孙三柱,你那个队,交了多少?”
孙三柱低声说:“交了。”
“交了多少?”
“……”
孟大胡子一巴掌扇过去。孙三柱倒在地上。
“再问一遍。交了多少?”
孙三柱爬起来,捂着脸。“孟哥……弟兄们怕……”
“怕什么?”
“怕交了枪,延边不要我们。”他说“怕”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孟大胡子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看着马德山。
“马组长,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马德山点头。
孟大胡子把孙三柱拉起来,推进草棚。草棚的门帘落下来,里面传出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一阵高一阵低。一炷香之后,孙三柱从草棚里出来,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每个人手里抱着一条枪,放到库房门口。孙三柱把枪放下,退了一步。
孟大胡子没再打他。他只说了一句话:“枪交了,命就交了。命交了,延边就收了。你们跟我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要我教?”
孙三柱没吭声。他身后的七八个人也没吭声。有人把枪放下的时候,手在枪托上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马德山让人把剩下的枪收进库房。他数了一遍,这一次,一百多条,一条不少。
营房是郭松龄拨的,三排草棚。粮垛在草棚后面,够吃半个月。水井在营房中间。草棚简陋,但比安图的山洞强。有人已经躺下了,有人围着水井喝水。水井旁边搁着一只木桶,桶里泡着一把瓢。有人舀了一瓢,喝完了,把瓢放回去。
分编的时候,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有人把枪抱在怀里,不肯交。孟大胡子走过去,踢了一脚,枪交了。还有一个人把枪藏在草棚后面,被马德山搜出来。孟大胡子把他叫到跟前,扇了一巴掌。那人蹲在地上,不敢动。
分编完了,第一组马德山,第二组刘德贵,第三组金成浩,第四组朴永哲,各五十人。孟大胡子的人分入前四个组。第五组赵曼一直属,孟大胡子是第五组组长。
第二天一早,赵曼一去了营房。
孟大胡子迎上来。
“赵先生,人到了。枪交了。粮够了。住处有了。”
赵曼一点头。走进营房,看了看草棚,看了看粮垛,看了看水井。然后站在营房中间。
“你的人,分编入五个组。两百号人,编入第一到第四组,每组五十人。第五组我直属,不编人。”
“那我呢?”
“你是第五组组长。你的人,编入前四个组,听四个组长的。你,听我的。四个组长是马德山、刘德贵、金成浩、朴永哲。”
孟大胡子沉默了几秒。
“我的人跟了我多年,分到别人手下,不服。”
“他们不服,是没见过别动队的规矩。让他们先干一个月。一个月后,谁想走,我不拦。谁想留,听马德山他们的。分到四个组,不是拆你的人,是让你的人学别动队的规矩。学完了,你要想带人,我再给你单独编组。”
孟大胡子想了想。
“行。学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说。”
“还有。你的枪统一调配。你带来一百多条,别动队的枪你见过。你的枪换给别动队,别动队的枪换给你的人。谁的枪好给谁用。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行。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曼一走了。孟大胡子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对旁边的人说:“听赵先生的。枪交了,人分了。一个月后再说。”
旁边的人没吭声。孟大胡子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在冷空气里散得慢。
当天夜里,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
她没有铺开航线图。她坐在桌前,把孟大胡子的名字写在一张新纸上。写完了,她把之前那张“孟大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两张纸放在一起,一张是投诚那天写的,一张是今天写的。她把两张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黑了,雪停了。白马在院子里,鼻息很轻。她拍了拍马脖子。马脖子上的毛结了霜,扎手。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灯吹了。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