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胡子的人分编入四个组,第一个月出了三件事。
马德山那边出了件事。
孟大胡子手下一个叫赵大柱的,跟了五年,枪法好,脾气大。马德山让他站岗,他说他是孟大胡子的人,不站岗。马德山没吵,让他回去,换人站岗。赵大柱回去的时候,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到墙根底下,撞在石头上,弹了两下,停了。马德山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把赵大柱叫到跟前。赵大柱来的时候,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抬着。
“你不站岗,可以。告诉我你能干什么。”
“我能打枪。”
“打枪谁都会。还会什么?”
“我会跑山路。安图的山路,闭着眼都能走。”
马德山点头。
“行。你不站岗。你跑山路。从明天起,每天跑一趟安图。带三天干粮,去看孟大胡子以前的营地还在不在。回来报。来回三天,跑三天歇一天。跑一个月。”
赵大柱愣了。
“跑一个月?”
“跑一个月。跑完再说。”
赵大柱跑了。第一天回来,累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鞋上全是泥,袜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跑了三天,回来报:孟大胡子以前的营地还在,但没人了,锅灶塌了一半,灶台里长了草。又跑了三天,回来报:营地周围有脚印,是猎户的,脚印旁边有弹壳,是猎枪的。跑到第十五天,他跑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以前跑到天黑才回来,现在天没黑就回来了。跑完一个月,他比孟大胡子的人跑得都快。马德山把他编入侦察组。赵大柱没再说不站岗的事。编入侦察组那天,他站在队列里,下巴收着,手没揣在袖子里。
刘德贵那边也出了件事。
孟大胡子手下一个叫刘二柱的,远房侄子,跟了三年,胆子小,心细。刘德贵让他查账。刘二柱不认字。刘德贵教他,教了三天。第一天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二十遍,歪歪扭扭的。第二天教他认数字,一、二、三、四、五,认了一上午。第三天教他看账本,一行一行念给他听。刘二柱认了字,查了半个月,查出一笔账对不上。那笔账是军需处拨粮时多拨的。多拨的粮不多,但每个月都多拨。他把账本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报给刘德贵。报的时候,他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那一行,点得指甲盖发白。刘德贵报给赵曼一。赵曼一查了,是军需处拨粮的人多拨了。多拨的粮退回去,刘二柱编入后勤组。刘二柱没再说不认字的事。
金成浩那边也有件事。
孟大胡子手下一个叫孙三柱的,跟了七年,枪法准,嘴碎。金成浩让他守江边。孙三柱守了三天,跟江边的人说孟大胡子的事。说孟大胡子以前抢大户一抢一个准,说孟大胡子投了赵先生不知道是福是祸。金成浩没说他,报给赵曼一。赵曼一把孙三柱叫来。孙三柱来的时候,手搓着衣角,不敢抬头。
“孙三柱,你说孟大胡子的事,说了三天。你说的都对。但有一条,你说孟大胡子投了赵先生,不知道是福是祸。我告诉你,是福。孟大胡子投了延边,延边不打他,不关他,不杀他。他的人有粮吃,有枪用,有地方住。他的仇,延边替他报。你回去告诉孟大胡子,孙三柱说的话,赵先生听见了。赵先生说,是福。”
孙三柱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手没搓衣角了。
他回去了,跟孟大胡子说了。孟大胡子把孙三柱叫到跟前。
“你嘴碎。赵先生听见了。赵先生说,是福。你记住了。以后再说,我替你罚。”
孙三柱没再嘴碎。
一个月满了。赵曼一把孟大胡子叫到城北院子。
孟大胡子来了。他没带护兵,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蹭干净了才进来。
赵曼一坐在院子里,桌上摆着两把驳壳枪。她正在擦枪。枪管上有一层薄灰,她拿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孟大当家,坐。”
孟大胡子坐下来。凳子嘎吱一声。
“一个月满了。三件事。赵大柱不站岗,马德山让他跑山路,跑了一个月,编入侦察组。刘二柱不认字,刘德贵教他,查出一笔账,编入后勤组。孙三柱嘴碎,说了你的事。赵先生听见了。赵先生说,是福。”
孟大胡子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坐正了。
“赵先生,我的人不懂别动队的规矩。一个月,他们学了。赵大柱跑了山路,比我还快。刘二柱查了账,比我清楚。孙三柱嘴碎,我替他罚。我的人跟了我多年,没人教过他们。你教了。”
他顿了一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但有一件事,我要问清楚。”
“说。”
“你把我的人分到四个组,教他们跑山路、查账、守江边。你教他们本事,也教他们规矩。一个月下来,他们听马德山的,听刘德贵的,听金成浩的。他们还会听我的吗?”
赵曼一放下枪,看着他。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
“孟大当家,你的人听你,是因为你带他们从山上活下来了。他们现在听马德山,是因为马德山教他们打得更狠、活得更久。你的人多学一样本事,你多一个本事。你不想你的人在别动队里,比你一个人带的时候更强?”
孟大胡子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然后他站起来,伸出右手。
“赵先生,我服了。”
赵曼一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孟大胡子的手很粗,掌心全是老茧,赵曼一的手很小,但很有力。
孟大胡子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曼一桌上的两把枪。然后他走了。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月亮偶尔露出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坐在灯下。
她没有铺开航线图。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纸,一张是投诚那天写的“孟大胡”,一张是交枪那天写的“孟部编”。她拿起铅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三个字:孟部服。
三张纸放在一起。她把三张纸按顺序排了一下:孟大胡,孟部编,孟部服。排完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三张纸叠好,压回枕头底下。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听见营房方向有脚步声。是换岗的。脚步声从东边走到西边,停了。然后又走回来。换岗的人没说话,只听见枪托碰在肩膀上的闷响。然后静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