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动了,是马德山先发现的。
他从图们回来,脸上带着冻伤,嘴唇干裂。进了院子,赵曼一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赵先生,图们火车站,南满铁路的货加了三成。以前一天两趟,现在三趟。货卸下来,不装军需处的车了,装关东军的卡车。卡车是绿色的,车门上刷着关东军的标记,一个红圈,圈里一颗星。车上下来的人穿便衣,但腰里鼓着。我数了数,三天来了四拨,每拨五六个人。他们不住军部,住图们城里。分散住,这个旅馆一个,那个客栈一个。住进去之后不出门,白天在屋里待着,晚上才出来。出来也不走远,就在火车站附近转。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路。”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关东军的便衣。他们不走军需处的线了,自己走。南满铁路的货加三成,是给便衣打的掩护。货是幌子,人是真的。四拨人,每拨五六个,就是二十多个人。二十多个人撒在图们,够用了。够查线,够盯人,够动手。”
马德山又说了一句。
“赵先生,便衣里有一个我认识。以前在奉天军需处见过,姓周,跟梁副处长是一伙的。他在火车站外面站了一会儿,往站里看了几眼,然后走了。”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梁副处长的人。梁副处长撤了,他的人还在。关东军收了满铁的线,连人一起收了。这个姓周的,以前替梁副处长跑腿,现在替关东军跑腿。他到图们,是来认路的。认完了路,就会往延边走。”
第二天,金成浩从珲春回来。他脸上也带着冻伤,比马德山还重。他没接热水,先开口说话。
“赵先生,珲春江面上多了巡逻艇。关东军的,挂太阳旗。以前三天一趟,现在一天一趟。艇上架着机枪,往江这边看。探照灯一夜扫三回,扫过来扫过去。货栈那边,老刘说,最近没人来查,但江对面有人用望远镜往这边看。白天看,晚上也看。老刘说,有一天夜里,他起来解手,看见江对面有灯晃了三下。三下,跟以前满铁的暗号一样。”
赵曼一把铅笔放在桌上。
“图们来了便衣,珲春来了巡逻艇。关东军动了。满铁断了,关东军接了线。但他们不急着运货,他们先派人。派人来查,派人来盯,派人来杀。图们的人查路,珲春的艇盯江。一陆一水,两条路,都堵上了。”
金成浩问:“要不要调人回防?”
“不调。调回来,路就空了。路空了,关东军就知道我们怕了。让他们查,让他们盯。我们守好延边,别的先不管。”
当天下午,郭松龄来了。
他从奉天回来之后,一直在盯关东军的动向。他进了院子,没坐,站在地图前。他身上还穿着从奉天回来那件旧军装,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旅顺划到图们,又划到延边。
“赵曼一,关东军动了。图们来了便衣,珲春来了巡逻艇。他们不正面打,他们派人来。派便衣,派特工,派杀手。杀了你,别动队就散了。别动队散了,延边就没人查满铁的线了。没人查满铁,关东军就能把货从图们运进来。货进来了,延边就守不住了。关东军不用打延边,他们只用杀一个人。”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她没有立刻接话。然后她说:“我知道。所以我上个月去看了石门沟。”
郭松龄看着她。
“石门沟。延边北边四十里,三面坡,一面石门。坡上藏人,石门堵路。沟里有水有柴。后山有石缝,石缝通安图。孟大胡子的人分在四个组,第四组在安图。石门沟有事,半天能到。”
郭松龄伸手在地图上石门沟的位置点了一下。手指按下去,没有收回来。
“石门沟。三面坡,一面石门。守得住,藏得住,退得走。退路守住了,你才能活。你活着,别动队才能打。你死了,二百六十个人,就是二百六十条枪,没头,没方向,没规矩。关东军不用打,他们等。等你死了,别动队自己就散了。”
“我去看过。上个月,孟大胡子的人还没到的时候。石门沟的地形我记在脑子里了。石门宽不到二十步,两边的石头是天然的,不用垒。只要在石门后面搭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挖一条地道,通后山。石门破了,暗门守。暗门破了,地道走。地道通后山,后山通安图。”
郭松龄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很久。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
“你上个月就去看过了。”
“是。”
“那时候孟大胡子还没来。你就知道要选驻地了?”
“不知道。但我知道城里待不长。东瀛人不会因为丢了满铁就收手。他们会换人,换线,换法子。换到最后,就是派人来。派人来,第一个找的就是我。我得有个地方,他们找不到。”
郭松龄没有说话。他伸手在地图上石门沟的位置又点了一下。
“走。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赵曼一骑白马,郭松龄骑黑马,后面跟了六个护兵。出了延边城北门,往石门沟去。走山路,要翻两道岭。第一道岭叫黑瞎子岭,坡陡,石头上长着青苔,马蹄踩上去打滑。护兵在前面牵马,一步一步往上走。赵曼一骑在马上,身子前倾,缰绳勒紧。白马打了一个滑,她夹紧马肚子,缰绳一提,马稳住了。郭松龄在后面看见了,没说话。他的黑马走得稳,不用人牵。
过了黑瞎子岭,第二道岭叫老鸹岭,坡缓,但路窄。两边是柞树和桦树,树冠搭在一起,遮了天。路上有雪,雪上有兔子脚印,一串一串的。护兵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赵曼一的白马踩在雪上,声音轻,像踩在棉花上。郭松龄的黑马走在最后,蹄子大,一步一个坑。
过了老鸹岭,往下一看,沟底一条溪,水从北山来,往南流,到石门拐弯,往东去了。溪水在雪地里露出来一截一截的,灰白色,冒着凉气。
赵曼一勒住马,翻身下来。她站在石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石门的石头。石头是凉的,粗粝的,上面有苔藓。她摸完了,收回手。回头看了郭松龄一眼。
郭松龄点了下头。
石门沟到了。
(第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