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周营长来找赵曼一。
赵曼一正在石门沟看地基。她蹲在坑边,手按在夯实的土上,按了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是冻的,硬邦邦的,拍不干净,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赵先生,明天起,工兵营歇五天。”周营长站在坑边上,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三百人,从腊月进场,干了一个月,没歇过。弟兄们想歇五天,初五复工。”
“五天。”赵曼一重复了一遍。
“五天。”周营长说,“三百人,干了三十天,一天没歇。初五复工,不耽误工期。石门沟的活儿,我心里有数。”
赵曼一没马上接话。她看了一眼坡上。坡上还在砍树,斧头声一下一下的,隔着雪传过来,闷闷的。有人把砍下来的树枝拖到溪边,树枝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有人把棉袄脱了搭在树杈上,光着膀子抡斧头,脊梁上冒白气。
“歇。”她说,“歇五天。初五复工。五天,一天不少。”
周营长点了下头,转身要走。赵曼一叫住他。
“等等。这五天,你的人歇着,孟大胡子的人不能歇。石门沟的哨位不能空。你的人歇工,他们站哨。五天,一天两班。”
周营长愣了一下。
“赵先生,孟大胡子的人也要歇吧?”
“他们歇,哨位谁站?你的人在的时候,他们站哨。你的人歇了,他们还站哨。五天之后,你复工,他们轮休。”
周营长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行。我跟孟大胡子说。”
赵曼一叫住他。
“不用你说。我去说。”
腊月三十,赵曼一去了石门沟。
天没亮,她就到了。孟大胡子的人正在溪边洗脸,溪水结了冰,砸开一个窟窿,舀水洗脸。有人看见她,点了下头,没说话。
赵曼一把孟大胡子叫到石门口。
“工兵营歇五天。初五复工。这五天,你的人在,哨位不能空。一天两班,五天十班。你排。”
孟大胡子看了她一眼。
“赵先生,我的人干了两个月了。从安图到石门沟,没歇过。”
“我知道。”赵曼一说,“五天之后,工兵营复工,你轮休。五天,你顶住。”
孟大胡子沉默了几秒。
“行。我排。”
赵曼一没有立刻走。她在石门沟住了一天。
那天,她跟着孟大胡子的人一起上了哨位。哨位在坡上,木头架子,草顶,四面透风。她蹲在哨位上,看了一天。看石门沟的雪,看老鸹岭的树影,看溪水从北山来,往南流,到石门拐弯,往东去了。
天黑之前,她下了哨位,走到平地上。孟大胡子正在伙房门口蹲着,手里端着一碗炖菜。炖菜是白菜、土豆、粉条,没肉,但热乎。他看见赵曼一,站起来。
“赵先生,吃了吗?”
“没。”
孟大胡子从锅里又盛了一碗,递给她。赵曼一接过来,蹲在他旁边,吃了一口。白菜炖得烂,土豆面,粉条滑。她嚼了两下,咽了。
“没肉。”
“没肉。工兵营有肉,他们的份例。我们的份例,军部拨的,有面有菜,没肉。”
赵曼一没说话。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明天,我让人送两头猪过来。”
孟大胡子看了她一眼。
“赵先生,军部拨的份例里没有猪。”
“我批的。从我的份例里扣。”
孟大胡子没再问。他蹲着,端着碗,吃了一口。
“赵先生,我爹娘在的时候,过年也炖菜。白菜、土豆、粉条,没肉。我爹说,没肉也香。我娘说,香什么香,没肉不香。我爹说,你吃三口,第三口就香了。”
赵曼一没接话。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第三口。
“第三口香了。”她说。
孟大胡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
“赵先生,你爹娘呢?”
赵曼一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
“四川。我走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我走了。后来知道了,也找不着我。”
“他们还在?”
“不知道。”
孟大胡子没再问。两个人蹲在伙房门口,把碗里的炖菜吃完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睡在哨位上。木头架子,草顶,风从坡上灌进来,冷。她裹着毯子,靠着哨位的石墙。哨位上有个小铁炉子,里面塞了几块柞木,火不大,但够暖手。她把手伸到炉子上面烤了烤,然后缩回毯子里。
远处有鞭炮声。是延边城里的人过年。响了几个零星的,又停了。
哨兵换了三班。第一班是孙二和周小福。孙二换哨的时候,看见赵曼一靠着石墙坐着,没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赵曼一看了他一眼。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哨。”
孙二点了下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曼一还坐在那里,靠着石墙,毯子裹到下巴。
第二班换哨,是孟大胡子的人。换哨的时候,脚步放轻了,没说话,枪托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赶紧用手按住。
第三班换哨,天快亮了。赵曼一睁着眼,看着草顶。草顶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
初一早上,她下了哨位,走到平地上。孟大胡子的人已经起来了,在溪边洗脸。有人看见她,点了下头,没说话。赵曼一走到溪边,也舀了一捧水,洗了脸。水凉,扎手,她搓了两下,擦干了。
坡上,斧头声没响。工兵营歇了。坡上安静了,只有风吹树枝的声音。
赵曼一走到孟大胡子面前。
“石门沟交给你。我带第一组、第二组去第一军整训。第三组、第四组半个月后去。第五组留下,跟你守石门沟。”
孟大胡子看着她。
“赵先生,你去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我回来。”
孟大胡子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他站在石门口,看着赵曼一翻身上马。白马在溪边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赵曼一勒住缰绳,看了一眼石门沟。坡上没人砍树了,斧头声停了。雪落在树桩上,白白的一层。然后她拨转马头,往延边方向去了。
孟大胡子站在石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鸹岭的树影里。
五天之后,工兵营复工。孟大胡子的人轮休。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