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曼一端了一碗炖菜,走到石门口。
炖菜是孙二炖的,白菜、土豆、粉条,汤是浑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她端碗的时候,手指扣着碗底,扣得稳,汤没洒。
孟大胡子蹲在石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炖菜,没吃。他看着石门外面,老鸹岭的方向。碗里的热气往上飘,被风一吹,歪到一边去了,飘到他的胡子上,胡子尖上凝了一小滴水珠。
赵曼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着,端着碗,看着老鸹岭。老鸹岭的树影灰蒙蒙的,雪压在树枝上,偶尔落下一块,闷闷的一声。远处有鞭炮声,是延边城里的,隔着四十里山路,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了,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锣,又敲了一下,然后不敲了。
“怎么不吃?”赵曼一问。
“等一会儿。”
两个人蹲着。风从石门口灌进来,吹得碗里的热气往一边倒。孟大胡子把碗换了个手,换到背风的那边。
“赵先生,”孟大胡子忽然开口,“我爹娘在的时候,过年也炖菜。白菜、土豆、粉条,没肉。我爹说,没肉也香。我娘说,香什么香,没肉不香。我爹说,你吃三口,第三口就香了。”
赵曼一没接话。她夹了一筷子,吃了。嚼完了,咽下去。
“第三口香了。”她说。
孟大胡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胡子抖了一下,胡子尖上那滴水珠掉下来了,掉在碗里,溅了一小圈。
“后来我上了山。山上也炖菜。白菜、土豆、粉条,也没肉。但山上人多,锅大,炖出来的菜,味道不一样。我娘炖的菜,是小锅,一家人的味道。山上炖的菜,是大锅,一帮人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炖菜,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这炖菜,没肉。”
他顿了一下。
“比我娘炖的好吃。”
赵曼一没说话。她也夹了一筷子,吃了。嚼完了,咽下去。
“我娘炖菜也放粉条。”她说。
孟大胡子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她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
“我爹烧火。烧着烧着,火灭了,他趴灶坑边上吹,吹一脸灰。我娘骂他,他说,火不旺,不怪我。我娘说,不怪你怪谁。我爹说,怪风。我娘说,灶坑里哪来的风。我爹说,灶坑里没风,烟囱里有。我娘说,烟囱里有风你趴灶坑边上吹什么。我爹说,吹着吹着就有了。”
赵曼一说完,又夹了一筷子。
“后来呢?”孟大胡子问。
“后来我走了。走的时候,他们不知道。”
“去哪?”
“不知道。先走,再说。”
孟大胡子没再问。两个人蹲在石门口,把碗里的炖菜吃完了。赵曼一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孟大胡子也站起来。
“赵先生,你爹娘还在?”
赵曼一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她说完,转身往平地上走。孟大胡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拍。
从除夕到初四,石门沟歇了五天。
五天里,炖菜吃了两顿。除夕一顿,初二一顿。第二顿是孟大胡子的人炖的。孙二炖的菜咸了,但没人嫌。赵大柱切的土豆比第一顿匀了,孙三柱还是切得粗,但没人管他。
初二那天,赵曼一没有去哨位。她坐在伙房门口,把航线图铺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孟大胡子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眼图,没说话。赵曼一也没说话。两个人蹲着,一个看图,一个看雪。
初三晚上,赵曼一睡在哨位上。木头架子,草顶,风从坡上灌进来,冷。她裹着毯子,靠着哨位的石墙。哨位上有个小铁炉子,里面塞了几块柞木,火不大,但够暖手。她把手伸到炉子上面烤了烤,然后缩回毯子里。
远处有鞭炮声。是延边城里的人还在过年。响了几个零星的,又停了。
哨兵换了三班。第一班是孙二和周小福。孙二换哨的时候,看见赵曼一靠着石墙坐着,没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赵曼一看了他一眼。
“去睡吧。明天初四,最后一天。”
孙二点了下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曼一还坐在那里,靠着石墙,毯子裹到下巴。
第二班换哨,是孟大胡子的人。换哨的时候,脚步放轻了,没说话,枪托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赶紧用手按住。
第三班换哨,天快亮了。赵曼一睁着眼,看着草顶。草顶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
初四早上,她下了哨位,走到平地上。孟大胡子的人已经起来了,在溪边洗脸。溪水结了冰,砸开一个窟窿,舀水洗脸。有人看见她,点了下头,没说话。赵曼一走到溪边,也舀了一捧水,洗了脸。水凉,扎手,她搓了两下,擦干了。
坡上,斧头声还没响。工兵营歇到初四,明天初五复工。坡上安静着。
赵曼一走到孟大胡子面前。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坡上的树桩。树桩上落了雪,白白的一层。然后她开口了。
“石门沟交给你。我带第一组、第二组去第一军整训。第三组、第四组半个月后去。第五组留下,跟你守石门沟。”
孟大胡子看着她。
“赵先生,你去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我回来。”
孟大胡子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他站在石门口,看着赵曼一翻身上马。白马在溪边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赵曼一勒住缰绳,看了一眼石门沟。坡上没人砍树了,斧头声停了。雪落在树桩上,白白的一层。然后她拨转马头,往延边方向去了。
孟大胡子站在石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鸹岭的树影里。
初五,工兵营复工。斧头声又响了。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