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点兵点了一整夜。
岑怀瑾在屋里坐着,听着外面甲胄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铁匠铺子半夜加班。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小禾赶紧跑过来:“王妃,您别站风口上。王爷说了,您不能受凉。”
“我就开条缝看看。”
“看什么呀,外面黑灯瞎火的。”
“听响。”岑怀瑾趴在窗缝上,“你听,点兵呢。三千人,光甲叶子就得响半天。”
小禾把她拽回床上坐着,拿毯子把腿裹好:“王妃,您跟奴婢说句实话,您是不是不想让王爷走?”
岑怀瑾半天没吭声。然后她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想让他走。但这事儿由得了我吗?新可汗的弟弟篡位,撕了互市协议,七千骑兵压到朔方城门口。他不去,谁去?”
“那您怎么不拦着?”
“拦了有用吗?我拦他,他嘴上答应,半夜偷偷爬起来跑。上回在北境,他背着我调兵,我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小禾抿着嘴笑了一声。
天亮的时候,谢景行从外面回来了。甲胄穿好了,剑挂在腰上,头发束得紧,一看就是收拾停当了。他进屋看了岑怀瑾一眼,顿了一下。
“没睡?”
“睡了。”岑怀瑾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睡了半个时辰。”
谢景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手心。岑怀瑾低头一看,是十八块黑铁令牌,每块令牌上刻着一个县的名字。
“这是北境三郡十八个县的调兵令牌。你拿着。”
“我用不着。”
“拿着。”他把她手指头掰开,把令牌一个一个塞进去,“万一京城有事,你拿着令牌一路向北。到了北境,哪个县的兵你都能调。”
岑怀瑾攥着令牌看他:“谢景行,你上回这么说的时候,是去金陵平叛。上上回这么说的时候,是去西陲打韩翃。这回又来了。”
“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回你有孩子。”他看了一眼她肚子,“不能冒险。”
岑怀瑾把令牌往床上一扔:“那你别去了。”
谢景行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你不是说‘不能冒险’吗?你走了,我一个人在京城,万一有事,我挺着个大肚子往北跑,那才叫冒险。你留下来,咱俩都不冒险。”
“我得去。”
“凭什么?”
“骨勒在朔方城等着。老族长带着人在坊市门口堵着,拿命在堵。我不去,他们撑不住。”
岑怀瑾不说话了。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他甲胄的领子拽正了:“你打完了赶紧回来。孩子出生的时候你得在。”
“嗯。”
“别光嗯。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还有,别跟新可汗的弟弟硬拼。七千人打你五千,你别正面冲。先断粮道,再围城。围到他没粮了,他自己就出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上回在渭州你就想正面冲,是我拦下来的。”
谢景行嘴角动了一下:“行。这回你不在,我自己看着办。”
当天上午,三千骑兵从京城北门出发。岑怀瑾站在城门口送他,没哭也没闹,就是站那儿看着。谢景行骑马走到城门口,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肚子走了。
岑怀瑾站了一会儿,转头对小禾说:“走。回府。”
“王妃,您不去送送王爷?人家别的夫人都是送出城十里——”
“送出十里他也得走。不送。”
回了王府,岑怀瑾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小禾,你去把赵拓叫来。”
“赵将军跟王爷一块儿走了啊。”
“我说的是赵拓留在京城那个副手,叫什么来着?”
“张副将。”
“对,张副将。叫他来。”
张副将是赵拓手底下的老人,跟着谢景行打过几年仗,后来留在京城管王府亲卫。岑怀瑾把他叫来,问了一句话:“京城驻军里,有没有跟卢家走得近的人?”
张副将想了想:“有。禁军副统领孙彪。他手底下管着三千禁军,跟卢家一个旧部是连襟。之前卢家被抄的时候他消停了几个月,但最近又冒头了。”
“冒什么头?”
“他最近往禁军营里调了一批新人。名义上是‘补缺’,但这批人是从卢家老家那一带招来的。”
岑怀瑾把这话记下来,当天下午就进了宫。
岑怀钰正在御书房看折子,见她来了,放下笔:“送走啦?”
“送走了。”
“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皇兄,京城驻军里有人不对劲。禁军副统领孙彪,最近从卢家老家招了一批新兵进禁军营。名义上是补缺,但卢家人都被抄了,哪来的‘缺’?”
岑怀钰把折子合上:“孙彪。孤记得他。卢家抄家的时候他上表效忠,孤没动他。”
“没动他,他倒要动咱们了。”岑怀瑾把张副将查到的名单搁在桌上,“孙彪手底下三千禁军,加上最近补进来的一批新兵,差不多三千五。皇兄,京城里能打的兵有多少?”
“五千。”
“五千对三千五,够用。但得提前布防。”
岑怀钰站起来走了两步:“你觉得孙彪要动手?”
“他不一定现在动手。但他补兵这个事本身就不对劲。皇兄,你下一道旨,把孙彪调出禁军,换个可靠的人上去。”
“换谁?”
“张副将。他跟了谢景行十年,靠得住。”
岑怀钰想了想,点了头:“行。孤明天早朝就办。”
岑怀瑾松了口气,正要走,岑怀钰忽然叫住她:“皎皎。”
“嗯?”
“止渊走之前来找过孤。他跟孤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陛下,臣去北境这阵子,您多盯着点京城。臣媳妇性子急,万一有事,她肯定自己往上冲。您别让她冲。’”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跑去找你说这个?”
“说了。说了半天。从你怀孕说到了你睡觉踢被子。”
“他怎么连这个都说!”
“孤是皇帝。他怕你出事,找孤护着你。”岑怀钰看了她一眼,“止渊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什么都算好了。他来求孤的时候,孤就在想,当年满朝文武说孤‘攀附武将’,说得真对。”
“皇兄——”
“行了。回去吧。孙彪的事孤来办。你回去好好养胎。”
当天晚上,岑怀瑾坐在屋里翻地图。小禾端了碗安胎药进来:“王妃,喝药了。”
岑怀瑾把药碗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小禾,你去打听一下,孙彪最近常去哪个茶馆。”
“王妃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先打听清楚了,万一到时候用得上。”
小禾把药碗接过去,犹豫了一下:“王妃,王爷走的时候跟奴婢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王爷说,‘看好她。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岑怀瑾把空碗往桌上一搁:“你怎么什么事都跟我说?他说这种话你就当没听见。”
小禾一本正经:“奴婢不敢当没听见。王爷说了,王妃要是问起来,就让奴婢照实说。”
岑怀瑾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那你就照实说。我今晚要出门一趟,你跟不跟?”
小禾脸都白了:“出门?去哪?”
“去趟五皇兄府上。跟他说点事。”
“王妃,这都什么时辰了——”
“时辰正好。黑灯瞎火的,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