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祠周年这天,白塘湖上起了薄雾。
李远一大早开了祠门,陈小乙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香炉里,十枚碎玉拼成一整块,安安静静卧在绒布上。那是去年拼玉那天,当着上千人的面,一枚一枚拼进去的。
拼完那天,香炉里的火灭了又燃,复燃的火比先前更亮。李远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没有大典。李远在供桌上摆了三炷香,几碟果子,一壶酒。就这些。来的人也不多——陈小乙、方远、历史老师,还有赵观澜从杭州寄来的一封信。
信上说,诏书已归,赵家心愿已了,请李远在老祖宗像前替他上炷香。
李远把信在香炉前念了一遍,烧了。然后他退后两步,对着李富的像,慢慢说了起来。像是跟老祖宗汇报,又像是跟在场的人交代。
“十枚碎玉,找了这么多年。今儿给老祖宗禀一声,这十枚,是怎么齐的。”
他指着第一枚:“第一枚,是老祖宗随身带的。他爹李泮留给他的。建炎元年三江口募兵那天,他就攥着这枚玉。后来他把玉掰碎了,分给跟着他的兄弟、儿子、学生。他说,玉碎了,话不碎。”
“一人带一块,走到哪儿,把这句话带到哪儿。”
“第二枚,是廷耀公的。老祖宗的大儿子。十七岁第一个站出来,跟着他爹出海。后来死在战场上。这枚玉,是林氏亲手打的结。”
“第三枚,是老祖宗枕下压了四十年的。刻着‘不为官’。他辞官归乡那年起,就把这枚玉压在枕头底下。睡了几十年。”
“第四枚,是从义兵祠香炉灰里摸出来的。陈二公守祠那些年,天天扫香炉,扫出来的。”
“第五枚,是三十年前一个义兵后代送来的。他爷爷传下来的。送玉那天,他说:‘我爷爷说,这是李制干给的东西,得还给制干。’”
“第六枚,是我家传了二十八代的。我爹临终前交给我,说‘香不能断,玉不能丢’。”
“第七枚,是从祠屋顶上瓦缝里掉下来的。白鹭引路,我爬上梯子,从瓦缝里抠出来的。”
“第八枚,是陈二公的后人送来的。他爷爷陈二公临终前交代,等七枚齐了,把这枚送来。那天,一百多个义兵后代跪了一院子。”
“第九枚,是从老榕树洞里掏出来的。白鹭在树洞边上啄了三下,我伸手进去摸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走到香炉前,低头看着那拼好的十枚碎玉。
“第十枚,是去年这时候,白鹭引路,我在第三孔桥墩石缝里,两根手指夹出来的。刻着‘绝笔’。那天,上千只白鹭在桥面上落了满满一片。陈小乙说,玉齐了,它们就安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十枚玉,十个地方。找了这么多年,今天,全了。”
历史老师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李老师,我教了三十年历史。以前在课堂上讲宋代史,讲到李富,只能翻方志、引碑刻。讲完,学生记不住。现在,我可以跟他们说——去莆田洋尾村看看。”
“那十枚碎玉,那本从桥墩里挖出来的《春秋注解》,那件带刀痕的战袍。它们自己会说话。”
陈小乙端着茶过来,接了一句:“远叔,外头老有人问,这玉是不是真的。我就跟他们说——你拿手摸一摸拼缝。一千年了,十块玉从十个地方回来,拼缝对得严丝合缝。假的能做成这样?”
方远坐在门槛上,听了半天,忽然开口:“我祖宗那枚铜牌,空壳还在供桌上。跟十枚玉摆在一起。一千年了,他认了。李富收了牌,把玉拼齐了。今儿这日子,我替他上炷香。”
李远给他递了三炷香。方远接过来,在蜡烛上点着,对着李富的像,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到一边。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背着包,满头汗,像是赶了远路。他站在享堂门口,先鞠了一躬,才问:“请问,这里是不是李富祠?”
陈小乙迎上去:“是。你从哪儿来?”
“厦门。”年轻人说,“我在网上看到十枚碎玉拼齐的消息,今天专门坐动车过来的。就想看一眼那块拼好的玉。”
李远冲他点了点头:“进来吧。到香炉前看。”
年轻人走到香炉前,低头看了很久。他看见十枚碎玉拼成一整块,玉色莹白,上面刻着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李富。为国。不为官。千年。不散。勤王。归乡。修桥。传家。”
“绝笔。”
念完,他抬起头:“李老师,这十个词,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李远站在他身边,指着那拼好的玉:“‘李富’,是老祖宗的名字。‘为国’,是他募兵三千,不为当官,只为这个国。‘不为官’,是他辞官归乡,朝廷召他,他不去。”
“‘千年’,是他知道自己的话,一千年后还有人记得。‘不散’,是他那三千义兵,散了又聚,聚了不散。‘勤王’,是他出海北上,勤王护驾。‘归乡’,是他打完仗回来修桥铺路。”
“‘修桥’,是他这一辈子为百姓做的最实在的事。‘传家’,是他把这句话传给后人。‘绝笔’,是他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年轻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一千年了,就为了这几个字?”
“对。”李远说,“就为了这几个字。”
年轻人对着香炉鞠了三个躬。直起身,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对李远说:“我回去跟我同学说。他们肯定不信。但我会把这张照片给他们看。”
李远笑了:“不信没关系。你来了,你看了,你记住了。这就够了。”
中午,人散了。陈小乙收拾供桌,李远坐在享堂门槛上喝茶。方远从茶馆端了一碟花生米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远哥,”方远说,“我昨晚上想了一件事。”
“你说。”
“十枚玉齐了。铜牌也认了。诏书也回来了。赵家的那半张奏章草稿,也在我这儿。你说,老祖宗当年留这些东西,到底是给谁看的?”
李远剥了颗花生,嚼了两口。
“给咱们看的。”他说,“也是给一千年后的他们看的。”
“他们?”
“就是今天来的那个年轻人。就是网上那些看了视频、买了票、坐动车过来的人。”李远把花生壳扔进簸箕,“老祖宗当年散尽家财募兵三千,不是为了让人给他立碑。”
“他修桥铺路,也不是为了让后人给他磕头。他就是想让一千年后的人,还能有路走,还能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干了这么一件事。”
方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院子里,白塘湖上的雾散了。几只白鹭从湖面飞过来,掠过延寿桥,落在祠前的老榕树上。陈小乙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远叔,你看,白鹭又来了。”
李远也抬起头。白鹭在树上歇了一会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来报信的。”李远说。
“报什么信?”
“报——玉齐了,人齐了,路也齐了。”
他站起来,把茶碗搁在门槛上,走进享堂,对着李富的像,上了三炷新香。
“老祖宗,”他说,“十枚玉,齐了一年了。你放心。往后的日子,有人接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