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把圈了红圈的几张纸夹在材料里头,叫上赵红梅往公社走。
赵红梅烧火棍没带,苏晚不让带,“去公社谈正事你扛根棍子,人家以为咱去打架。”
“那万一陈副主任护犊子呢?”
“护犊子我就把材料往他桌上一拍,告诉他周副专员那儿还留着一份。他要不改,我直接送地区去。”
到了公社办公室陈副主任正泡茶,看见苏晚进来笑呵呵让座。苏晚没坐,把材料往桌上一摊,“陈主任,靠山屯报的粉条产量比实际多了一倍。这页我圈出来了,您看看。”
陈副主任接过去瞅了一眼,脸上笑僵了,“这个……靠山屯大队长老刘那人爱吹牛,回头我说他。”
“说他就完了?材料得重报。另外四个大队也有虚报,全圈出来了。您挨个打电话让他们重报,报上来我重新捋。”
陈副主任把材料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了,“苏晚啊,这事能不能通融通融?靠山屯今年想评先进,多报点产量面上好看……”
“面上好看底下挨饿。陈主任,规划是按实际产量写的,多报一倍明年任务就翻一番。到时候完不成板子打社员屁股上,您这当领导的脸上就好看了?”
陈副主任不吭声了,把茶缸子搁下,“行吧,我打电话让他们重报。”
苏晚把材料收好搁桌角,“我等您打完电话再走。”
陈副主任看了她一眼,拿起电话摇总机。靠山屯那边接通了,陈副主任对着话筒把老刘训了一顿,让他下午把实际产量报上来。连着打了五个电话,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打完了把话筒一搁,“行了,都重报。”
苏晚把材料重新归置好,“那陈主任我先回去,明天过来拿新报的数。”
出了公社大门赵红梅憋不住乐了,“你没看陈副主任打电话那样,跟训孙子似的。”
“他训别人总比被别人训强。”
俩人往回走,走到半道碰见老郑骑着马过来,“苏晚!周副专员办公室来电话了,说让柳河大队报一份豆腐坊的详细材料上去,越细越好,副专员要拿给地区其他县做参考。”
苏晚心里一动,“详细材料?要多细?”
“说连你每天磨多少豆子、出多少豆腐、卖多少钱都得写上。周副专员原话是——‘让苏晚把家底全抖搂出来,别藏着掖着’。”
苏晚乐了,“家底全抖搂?行,回去就把账本从头抄一遍。”
赵红梅在旁边插嘴,“全抄一遍?那得抄到啥时候?”
“抄到半夜也得抄。周副专员要的材料不能糊弄。”
回到豆腐坊苏晚把姜小月和许萍叫过来,“许萍你把账本从头到尾抄一份,姜小月你把豆腐菜谱重新整理一遍写上成本,赵红梅你把咱这几个月出的工分统计一遍。我写总述。今晚上都别睡了,加班。”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加班得给加班费。”
“给。每人多记五个工分。”
赵红梅撸袖子就干。四个人围着煤油灯忙到后半夜。许萍把账本抄得工工整整,姜小月把菜谱写得明明白白——酸菜炖豆腐成本八分卖一毛二,豆腐丸子成本一毛二卖两毛。赵红梅把工分统计出来,四个月豆腐坊出了八百六十个工,平均每人每天干六个半钟头。
苏晚自己写总述,从豆腐坊选址写到销路拓展,从工分改革写到明年规划。写到天亮的时候她把笔一搁,把四份材料摞一块儿拿线绳一穿,“齐了。赵红梅你跑一趟公社,把材料交给陈副主任,让他往地区报。”
赵红梅接过去揣棉袄里,“我这就去。”
赵红梅走了之后苏晚回屋眯了一会儿。还没睡踏实姜小月跑进来,“苏晚你快看!村口来了辆大卡车!”
苏晚披衣裳出去一看,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村口,车斗里装了半车东西。司机跳下来问:“苏晚在哪儿?周副专员让送来的,说是地区知青办扶持的物资!”
苏晚走过去一看——车斗里五袋白面、两桶豆油、一箱子铁皮模具、二十把新铁锹。司机递过来一张单子,“周副专员说这是头一批,后头还有。让你好好干。”
苏晚签了字把东西卸下来。姜小月围着那五袋白面转圈,“咱过年能吃白面饺子了!”
许萍从屋里出来看了看,“这白面不能全吃了,拿一半跟大队换粗粮,能吃一冬。”
苏晚点头,“许萍说得对。留两袋过年包饺子,剩下三袋换粗粮。”
正说着赵红梅从公社跑回来了,跑得满头汗,“苏晚!陈副主任把材料看了,说写得细,当场让通讯员往地区送去了。另外他让我给你带句话——说靠山屯老刘下午把新数报来了,实际产量八百斤,跟原来报的一千六差一半。陈副主任把老刘骂了一顿,让他回去写检查。”
苏晚拍了拍赵红梅肩膀,“行,这事办妥了。陈副主任这回老实了,咱也别揪着不放。你把白面搬灶房去,今儿中午蒸馒头吃。”
赵红梅看见白面眼都直了,“蒸馒头?那不得就点肉?”
“你做梦呢?就咸菜。”
中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咸菜切丝拿香油拌了拌。四个人围着灶台吃,赵红梅一口气塞了仨,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好吃!比苞米面窝头强一百倍!”
姜小月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苏晚,你说地区给咱拨这么多东西,咱是不是得出点成绩?”
“出。养猪场的事抓紧办。赵红梅你下午去隔壁大队打听打听谁家有猪崽。”
赵红梅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我吃完饭就去。”
苏晚正啃馒头,外头老郑又来了,“苏晚!公社武装部来通知,说明天组织民兵训练,让你去一趟。”
“民兵训练?我又不是民兵。”
“武装部说让你去讲讲咋带妇女搞副业。全公社的妇女主任都来听。”
苏晚把馒头放下,“我讲啥?”
“你就讲你咋把豆腐坊干起来的。武装部说现在全公社都在推广女同志搞副业,你最有发言权。”
苏晚想了想,“行。那我下午把讲稿理一理。”
老郑走了之后赵红梅凑过来,“你明天去讲,我干啥?”
“你去打听猪崽。分头行动。”
赵红梅把烧火棍一扛,“得嘞!”
下午苏晚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列了个提纲——从豆腐坊选址讲到销路拓展,重点讲咋把四个女知青凑一块儿干活。她正写着,姜小月从外头跑进来,“苏晚!后山榛子林出事了!”
苏晚把笔一搁,“咋了?”
“我去收套子,看见榛子林边上几十棵树的树皮被人扒了!一大圈一大圈的,树根都露出来了!”
苏晚跟着姜小月跑到后山。果然,榛子林东边靠路那一片有三十来棵树被扒了皮,拿刀子围着树干割了一圈,树皮剥下来扔了一地。苏晚蹲下看了看割口——刀口整齐,人干的。
她顺着脚印往路边跟了一段,脚印到土路上就断了。姜小月急得直跺脚,“这谁干的?树皮扒了树就死了!”
苏晚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刘建军还在派出所关着,不能是他。别人干的。”
“谁这么缺德?”
苏晚咬了咬后槽牙。榛子林刚包产到组,还没正式分下去就让人祸害了。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得罪的人——供销社孙福贵、靠山屯老刘、陈副主任连襟赵福生。这几个人都有可能。
“姜小月你回去告诉老周头,让他来现场看看。我去趟公社派出所报案。”
姜小月跑了。苏晚顺着土路往公社走。走到半道碰见一个放羊的老头,苏晚问他今儿上午有没有人从后山下来。老头想了想,“有。一个骑自行车的,穿蓝棉袄,从后山坡小路下来的。我瞅着往靠山屯方向骑了。”
苏晚谢过老头接着走。到了公社派出所把情况一说,值班民警跟着她回来看现场。老周头已经在榛子林里等着了,黑着脸蹲在地上扒拉树皮,“三十多棵树全废了。这些人咋这么损!”
民警拍了照片做了笔录,“苏晚同志,你得罪过靠山屯的人?”
“靠山屯大队长老刘,虚报产量被我打回去了。”
民警点了点头,“我往靠山屯跑一趟。”
苏晚跟老周头说:“周叔,这榛子林得赶紧包下去。明儿个就开社员大会,把林子分了,各家管各家的。再让人祸害了,谁家的树谁心疼。”
老周头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行!明天就分!我看谁还敢动!”
晚上苏晚在豆腐坊里把明天民兵训练的讲稿改完,又加了一段讲榛子林的事。她心说靠山屯老刘要是真干了这事,她得让他赔。赔不起就拿工分抵。她苏晚的账本上,还没人赖过账。
赵红梅从外头回来,手里抱着两只小猪崽,“苏晚你看!隔壁大队给的,先赊着,年底下了猪崽再还!”
苏晚接过一只看了看,“行啊表姐,有你的。”
赵红梅把猪崽往灶房后头临时搭的棚里一搁,“养到过年,杀了分肉!”
姜小月跑出来看猪崽,“给它起个名呗!”
“起啥名?”
“这只胖的叫馒头,瘦的叫粉条!”
苏晚乐了,“行,馒头粉条,养好了过年吃猪肉。”
四个人围着两只小猪崽笑成一团。豆腐坊的烟囱冒着烟,灶上蒸着白面馒头,猪崽在棚里哼哼。苏晚看着这光景,心说这七零年代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