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徽转身,袍角扫过玉阶上那片正在化的暗红,往殿内走。
赫连钦横刀立在风口,甲裙下沿的雪水淌成一线。
他抹掉脸上的冰碴,踏上殿阶。
“回殿。”他侧头吩咐沈追,“九门换防,玄甲营上城墙。未央宫百步之内,闲人靠近一步,立斩。”
“属下领命!”
包铜殿门合拢,外头的风声被切断。
炭盆烧得透红,松柏香里裹着一股血腥气。
赫连钦停在蟠龙屏风外,甲叶吸饱了水,坠着他的肩往下沉。
楚明徽解下大氅递给青黛:“带珏儿去偏殿温书。没有哀家的话,谁也不许进。”
“诺。”
夹棉门帘拉紧,内殿只剩炭块偶尔裂响。
楚明徽解着腕间护套:“王爷站在那儿做什么。”
“臣该出宫点兵。”
“穿着三十二斤浸透冰水的铁甲去校场,给将士看这身血?”
“军伍粗人,冻不坏。”
“解了。”
赫连钦退了半步,靴底在金砖上留下一圈泥水:“外头的揭帖还没撕干净。臣这身甲,太后碰一下,明天就是一本奏折。”
楚明徽笑了一声。
她从紫檀架上取下一领干的玄色常服。
“宗正寺的黄绢,方才踩进泥坑里了。”她抬眼,“这会儿跟哀家讲规矩,晚了半天。”
赫连钦下颌收紧。
她绕到他身前,手搭上护肩的熟铜搭扣。
铁甲的凉气透进掌心。
他整条手臂往外抬起,悬在半空,宽掌张着,不敢落。
“太后。”他喉咙发干,“叫内侍。”
“内侍手重,扯坏王爷贴肉的里衣,王爷又要拔刀。”
她两步把他逼到屏风后。
正面是雕花紫檀,背后是砖墙,中间窄得转不开身。
他呼出的热气落在她额发上。
赫连钦的手掌撑上身后的墙砖,五指抠进砖缝。
楚明徽双臂环过他腰侧,去摸后腰的皮条暗扣。
贴肉的九枢璧又烫起来。
前朝的墨工把阵眼落在死誓上,誓是活的,血是凭据。
这身甲上的血,是他替她在长阶上泼的。
第三枢最后一道云雷纹,一寸寸往里咬。
她指下不停,挑开第一道牛皮扣。
咔哒。
左肩甲滑落,露出被血水浸透的粗麻战袍。
“太后不怕?”他低头,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丝。
“怕什么。”
“怕宗庙废黜,怕千夫所指。”他的气息压下来,“怕天下人说你借着叔嫂的名分窃弄神器。”
“严崇礼要哀家的命,宗室要哀家的玉玺。”她扣住腰甲的生铁环,一抽,“哀家要是怕,两月前在灵堂就该把那碗鹤顶红喝了。”
铁叶片砸在地上,当啷一声。
她解开胸前最后一道束带,双手捧下那面凹了一块的护心镜。
一方折叠齐整的白绢掉出来,落在她鞋边。
绢上那圈红梅绣边,多了一道发黑的手印。
楚明徽捡起来,塞回他襟口。
指尖隔着湿透的单衣,擦过一道突起的箭疤。
赫连钦整条手臂的青筋暴起来。
“别碰。”他声音哑得变了调。
她抬头,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碰了,王爷待如何。砍了未央宫的梁,还是去太庙领三十藤条?”
两个人的呼吸在屏风后缠成一股。
“外头那两百宗室,臣一刀能劈退。”他胸膛起伏,“太后心里那架算盘,臣斩不断。”
“哀家算什么了。”
“算臣手里的六十万边军。算臣这条命,什么时候替你撞碎文渊阁的门。”
她松开铁环,双手搭上他的肩,把湿透的内衬往下拉了半寸,露出带血的缠布。
九枢璧在胸腔里震得发烫,热流灌进经脉。
第三枢余下的半幅机巧图在识海铺开。
太液池底的水道机括,八百具精钢神机弩,三千领连环穿心甲,全数启封。
九枢璧安静下来。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去。
“王爷不肯给?”
赫连钦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狠劲化了。
“给。”这个字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太后要什么,臣就给什么。”
“哪怕哀家要借你的刀,把这江山翻过来。”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笑。
“守了十年边关,回京第一天,案上摆着一张写好的纸。”他往前倾了半寸,“太后要是能把那张纸撕了,臣替你掌旗。”
“好。”
她取过干布,擦他肩窝的血水。
粗布压过新伤,他眉峰没动,眼睛盯住她的侧颈不放。
素服的领口开得规整,底下那截颈子细得他一只手能拢住。
方才在长阶上,她就用这截脖子对着两百根哭丧棒。
“首辅府的大管事,过了昌平驿。”他开口,“换马三次,往朔州去的。”
“青黛截回来的那封,哀家看了。”
“朔州那位,是他门生。”
“门生要进京,总得有人在城外替他擂鼓。”楚明徽手下没停,“鼓槌已经送出去了,昨夜子时。”
“鼓一响,勤王的旗就立起来了。”
“所以哀家不让他敲到第二下。”
她把血布扔进铜盆,展平那领玄色长袍。
“王爷伸手。”
他没动:“弩,什么时候出水。”
“明晚子时。”
她抬起袍袖,替他套进左臂。
“池面冻了三尺,严崇礼当那是死地。他不知道底下通御汤的那条暗渠,前朝修了三十年。”
右臂穿进袖子。
她的手环过他的颈后去系盘领扣,两人鼻息又压在一处。
“太后对前朝的暗道,知道得太细了。”
“王爷知道得太细,太庙里的列祖列宗要死不瞑目。”
铜扣往下一扣,脆响。
两幅衣襟贴实了。
就在她抽手的一刹那,赫连钦的右手落下来,铁钳一样扣住她双腕。
地上的铁甲还在渗凉水。
“楚明徽。”他咬着牙,“你当真以为,臣是尊泥塑的铁菩萨?”
他五指收紧,收到她腕骨吃痛的那一刻停住,再没多用一分力。
“王爷若是菩萨,哀家何必费心引你下凡尘。”
“你不怕臣先撕了那道名分?”
“王爷舍得吗。”
他喉结滚了一下,手臂一收,把她整个人带向前胸。
甲已卸尽,湿麻衣下的热气撞过来。
屏风晃了半寸。
“太后既然敢拿自己当饵。”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落下来,“那就看好了,三天后这把刀,饮谁的血。”
她任他锁着腕子,听见九枢璧最后一声咬合。
“哀家的命在王爷手里。”她仰起下巴,“王爷的刀,在哀家手里。”
殿门外,青黛折回来的碎步声乱成一片。
“娘娘!宗正寺卿出宫就进了文渊阁!严阁老带着六部九卿跪在午门,请天子剑,要斩妖后!”
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松,反而往怀里又带了半寸。
“听见了?”赫连钦盯着她的唇,“首辅大人等不及要臣的脑袋。”
楚明徽反手扣住他的小臂。
“那就请王爷,去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