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
赫连钦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掌心一推。
楚明徽的背撞上楠木屏风。
木架吃不住劲,咯一声裂开,雕花的边沿塌下去半寸。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鼻息撞在一起,雨雪的凉气里混着血腥。
他眼底爬满暗红的细丝。
“刀是臣的,开口的却是太后。”他喉咙里滚着气,“方才臣应得太快,连一个为什么都没问。太后告诉臣,臣是什么时候被牵上绳的?”
他一只手臂横压在她头顶的木壁上,另一只手扣住她双腕按进雕花里,整个人的血腥气罩下来,把她封在屏风和胸膛之间那一指宽的空当里。
楚明徽的后背贴着冷木。
腕骨被勒出两道红痕。
她没挣,眉毛也没抬。
“王爷抓痛哀家了。”
“痛。”赫连钦低笑了一声,笑得发哑,“太后也知道痛。”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臣在北境啃了十年黄沙,马死了就喝马血。”
“回京那天跪在未央宫阶下,太后赏臣第一件东西,是块染血的帕子。”
“太后请臣进暖阁,解的头一道扣,是臣的甲。”
每个字都从牙根里磨出来。
“太后每走一步,脚底下踩的都是臣这身骨头,和臣手里那三万玄甲。”
楚明徽抬眼,迎上去。
“王爷既然都看明白了,为什么还要进这道门。”
“因为臣疯了。”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空着的那只手掐住她下巴,逼她把脸仰起来。
“太后要借刀,臣今日就把刀横在太后脖子上。”
“太后认不认。”
“你到底是要严崇礼死,还是穿这么一身,等着臣自己跨过来。”
“跨过这道门,就是赫连家的死罪。”
窗棂被风雪打得劈啪响。
香炉里那缕青烟从两人中间斜切过去。
楚明徽的下巴被掐得发青。
她看着他,眼里没有怕。
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一滴泪滚下来,顺着脸颊走,正好擦过他拇指的硬茧。
烫得他指骨一抖。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掉。
“昭郎。”
赫连钦整个人钉在那里。
掐着下巴的手卸了力,扣着她手腕的五指也松开。
楚明徽的两只手垂下来,狐裘滑到手肘。
她低着头,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昭郎。”她声音更低,“你临走时说,未央宫谁都动不得。”
袖子里,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兵符递过来那天,长兄的手抠在他衣襟上,指甲都翻了。
那只手现在隔着三年的土,攥住了他的后颈。
赫连钦退。一步,两步,三步。
战靴绊在地上那堆铁甲上,铁片刮出一声长响。
后背重重撞在朱柱上,脸上退得没有血色。
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
他抬手抹掉,手背上一道暗红。
宗庙那三十下家法没把他抽醒,午门两百根哭丧棒也没逼退他半步,一声旧称呼就够了。
“太后。”他咽下那口血,“臣失态了。”
楚明徽扶着屏风慢慢站直。
宽袖抹过脸,泪痕干了,神色也回来了,只眼眶还红着一圈。
“王爷刚才说,哀家是故意引你。”她把手垂回身侧,把尾音收住,“先帝入陵那天,哀家在太庙丹墀上跪了三昼夜。”
“这条命那时就该交出去了。”
“如今赖在世上,守一个珏儿,守赫连家这半副江山。”
赫连钦靠着柱子,盯住脚下的砖缝,拳头攥得指节发响。
“臣有罪。”
“王爷无罪。”楚明徽走上前两步,在三尺外停住,规规矩矩福了福身,“王爷是先帝托孤的人。”
“未央宫这几日没塌,靠的是王爷的凶名。”
“若哀家举止有失,招了王爷的妄念,王爷取天子剑来,把哀家赐死在先帝灵前。”
赫连钦抬起头:“臣要杀你,犯得着等到今日?”
“所以王爷舍不得。”
他张口。
门外的脚步声撞了进来。
青黛隔着夹棉门帘,嗓子都变了:“娘娘,王爷,午门压不住了!”
楚明徽侧过身:“讲。”
“严首辅跪在御道正中,捧着先帝御赐的白玉圭叩阙,哭喊妖后乱政,摄政王受蒙蔽屠戮宗室。”
“国子监三百监生披麻戴孝,围着景阳钟撞。”
青黛喘了一口:“九卿里六个堂官把乌纱摘了,摆在宫阶上。”
“严阁老传话,太后不交凤印不退白云庵,他们就跪死在午门。”
楚明徽听完,唇角一凉。
“严阁老这出忠臣戏,排得真齐整。”她转头,“王爷听见了。人家要的不光是哀家的凤印,还得给王爷扣一顶受妖妇蒙蔽。”
“摘了哀家,下一个就是王爷的帅印。”
赫连钦吐出一口长气,把胸腔里那团东西生生压回去。
他站直,护腕擦过腰间陌刀的吞口。
“严崇礼找死。”他嗓音沉下去,“玄甲军三千骑就在承天门外列着。”
“臣一句话,御林军不敢伸手。半个时辰,午门外那堆乌纱帽,臣剁碎了喂马。”
“不可。”
赫连钦看她:“太后心软?”
“杀几个文官容易,堵天下的嘴难。”楚明徽走到长案前,“严崇礼要的就是王爷动刀。”
“刀一落在文臣头上,权臣逼杀谏臣六个字就钉死了。”
“到那天西北军打着勤王的旗进京,天下督抚谁还敢站朝廷。”
“那就让他们在午门哭到天亮?”
“他要哭,哀家让他哭够。”
她从暗格里抽出一封火印密信,扔在案上。
“昨夜送进严府的那本账,他看懂了。”
“周显死在狱里,他以为江淮盐运那笔死账再没人翻得出来,所以才急着拿名节逼哀家腾位子。”
赫连钦上前一步,垂目看那封信:“里头什么。”
“景泰五年,他门生李文忠做江淮巡抚,贪漕银八十万两,三成进了严府私库。”楚明徽转过身,“这笔银子出京以后,变成西北军三万副生铁扎甲。”
“领兵的赵阔算什么勤王的狗,那是严家养在关外的私兵。”
赫连钦的手从刀柄上滑下去半寸。
“赵阔过了雁门,三道关没一个拦他。”他嗓子哑了,“那三道关的守将,是臣自己点的。”
“前朝天工司有一本铁册,每一炉官铁去了哪儿,都记着。”楚明徽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严崇礼什么都算到了,没算到铸铁这行绕不开那本旧账。”
“赵阔的人马离京还有三日。”
“严崇礼跪在午门,替他数着这三天。”
赫连钦下颌的线条绷住了。
市井秽语,宗室家法,推赫连勃出去撞第一阵,都是幌子。
“这册子,眼下在谁手里。”
“等三日过了,哀家给王爷看。”
“太后还是留着扣。”
“王爷连自己点的那三道关,都看错了人。”楚明徽拂了下袖口,走到他身前两步停住。
“剑他要了,名目他也定了。”她抬头,唇角带笑,“哀家成全他。”
“传懿旨,召六部九卿连国子监监生入太和殿,哀家亲自接谏书。”
“不行。”赫连钦一口咬断,“太和殿内外全是他的人,太后一脚踏进去,就是往井里跳。”
“井?”楚明徽轻笑,“哀家是踩着死人骨头走到今天的。再说,王爷不是要去磨刀么。”
指尖抬起来,点了点他腰上的刀。
“哀家在殿里剥他的皮,王爷在殿外断他的根。”
“赵阔进不了京,严崇礼这颗脑袋,就得挂在午门楼上。”
赫连钦看着那双眼睛。
十年前头一回带兵踏冰河,他也是这种感觉。
明知道底下是水,脚还是要往前落。
“赵阔敢反,臣提他的头来。”他退半步,单膝砸在金砖上,按刀行了军礼,“但今日午门,太后不能一个人去。”
她垂眼看过去。
他战袍后背洇开一片深色,跪了这么久,没动一下。
铁链也好,刀也好,拴在手里才算数。
“要去,先把这身破烂换了。”楚明徽转身往后殿暖阁走,素服的长摆拖过砖面,“穿摄政王的蟒袍,捧天子剑。”
“哀家倒要看看,满朝朱紫,谁敢当着王爷的面动哀家一根头发。”
赫连钦在地上跪了一会儿。
钟声一声一声荡进来,裹着监生的哭嚎,压过一重又一重宫墙。
他起身,目光扫过屏风。
雕花上那道裂口有半掌长,木茬翻着白。
他合了合眼。
长兄的脸和那滴泪在眼皮底下来回撞。
战靴踏过碎木,大步跨到殿门。
门帘一掀,风雪扑进来,把屋里残着的那点暖香吹散了。
他在廊下站住,背对空殿,手按在刀柄上。
“三日之内,臣平了这场流言,给太后一个交代。”
楚明徽停在屏风后,看那道铁甲背影走进雪里。
“交代不必给哀家。”她顿了顿,“去给先帝看。”
话音没落,午门方向的钟声断了。
钟没敲完,中间被人掐掉了。
青黛的声音劈了:“娘娘,严阁老……把白玉圭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