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圭碎成几截?”
楚明徽立在暖阁窗前,窗扇推开半尺,雪沫子扫上额角。
青黛单膝跪地,低头答话。
“七块。严首辅以头抢地,额上破了口子,昏死在午门石阶前。工部、户部两位堂官哭着把人抬回首辅府,一路撒纸钱,沿街骂未央宫逼杀三朝元老。”
“肉给得挺足。”
楚明徽从袖里抖出一只薄竹筒,抛在案上。
“送黑甲大营。”
青黛捧起竹筒:“墨隐楼午后摸出来的暗记?”
“顺天府三条背街,七处坊子。”楚明徽抬手拂了拂窗棂上的雪,“城南米铺的地窖,铁匠铺后院,都在里头。他拿自己这条命替门生拖时辰,哀家先把他的笔杆子抄了。”
“王爷的马停在宫门外,没进内廷。”
“他问什么了?”
“只问了一句——顺天府各坊的暗桩,归谁管。”
楚明徽把窗扇合严,木轴吱了一声。
“筒子给他。告诉他,哀家要满京城的嘴,天亮前闭上。”
宫门外,铁蹄把冻泥踩得咯吱响。
沈追双手捧筒跪在马前:“王爷,未央宫的信,七处坊子的落脚点全在皮纸上。”
赫连钦伸手拽过来,封泥在掌心碎开。
纸卷抖开,黑字朱印。
“墨隐楼的手脚快。”他调转马头,刀在鞘里撞出一声轻响,“铁鹰卫三百甲,封死承恩坊、广安门,一只耗子不许出。”
“王爷,写揭帖的多半有功名,庠生、举子……”
“功名。”赫连钦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辱的是中宫,论的是谋逆。本王手里这把剑是先帝的,宗室家法四个字,也是太后给的名目。”
他抬了抬下颌。
“一个不许死在坊里。全押出来,我要他们在人堆里开口。”
更鼓过了二更。
承恩坊西巷,“松竹斋”的深宅里,松烟墨味混着劣酒味。
地窖油灯晃,六台木质套印机飞转,铜活字哒哒撞成一片。
“手脚快些!严阁老说了,明早城门一开,先往通州码头散一万张!”
一个穿青布襕衫的落魄文人咬着笔杆,抓起刚印好的黄纸吹墨,念出声来。
“楚氏妇,祸未央,妖氛蔽日乱纲常。夜引狂徒入凤帷,宗庙泣血社稷亡。”
几个书生拍桌大笑。
“痛快!严公子许了百两银,外加乡试的保举文帖!”
砰。
地窖顶上的厚木板炸开。
泥块木屑砸翻油灯,火苗顺着草纸蹿起三尺。
玄铁飞爪扣住横梁,黑甲顺绳坠下,落地抽刀,刀光把整个地窖照白了。
“铁、铁鹰卫?!”领头的书生从椅子上滚下去,往案几底下爬,“我等是朝廷生员,身上有功名的!”
铁靴踩碎散落的雕版。
赫连钦跨过断木走下石阶,肩头的雪还没化,披风带进巷子里的阴风。
“谁领的头,谁写的文。”
落魄书生抱住案腿,膝盖在湿泥里滑了两下,爬不起来。
“王爷!学生只是奉命抄录!稿子是严府出银子买的,原文出自礼部主事王庭芝的手!学生没动过一个字!”
赫连钦停在木案前,拎起一张印好的揭帖。
黄纸上,“妖后”“秽乱”四个朱字扎眼。
他把黄纸卷成一条,蹲下身,塞进书生嘴里。
“念。”
刀鞘压上那只握笔的手背,一寸一寸往下沉。
“刚才念得挺顺。接着念。”
书生牙关咬着纸,喉咙里挤出两声呃呃,眼泪糊满了脸。
赫连钦站起来,退开半步。
“太后受先帝册封,居中宫,掌玉玺。”他的声音不高,“凭你们几支秃笔,也配论中宫?”
“唔……唔!”
“执笔的那只手,留着。”赫连钦转身上石阶,刀始终没出鞘,“腿打断,链子上齐,一个一个押到菜市口去。本王还要用他们的手指,给人送份年货。”
沈追抱拳:“王爷,顺天府尹在外头候着。”
“让他进来。”
顺天府尹跌进地窖,官帽歪在耳边,扑通跪下。
“王爷,七处坊子都在下官辖内,明日弹章开头第一个名字,写的就是卑职……”
“坊子在你治下开了三年。”赫连钦停在门槛上,“印了多少张,你一张没见过?”
府尹的膝盖软下去。
“本王今夜替你清了门口。”他跨出去,“弹章递上来,你站哪边,自己想。”
四更,风裹着雪。
菜市口竖起八支松明火把,照得街面发黄。
六十三人手脚皆断,被粗麻绳串成一长串,丢在泥水里哼哼。
四周百姓缩在廊下,没人敢出声。
沈追捧着一叠黄纸登上石台。
“顺天府生员陈敬等六十三人,受严崇礼指使,伪造揭帖,辱没太后,动摇国本。人证物证俱全。摄政王奉天子剑,依宗室家法辱母条,革去功名,不待秋决,立斩!”
“赫连钦!你擅杀士人——”老举人伏在血水里仰起头,“太后她秽——”
刀背砸下来,牙和血一起崩在雪上。
沈追半跪压住他后颈,手里揭帖团成一团,塞得严实。
赫连钦连头都没转。
“斩。”
铁鹰卫齐齐踏前半步。
刀起刀落。
雪幕底下,六十多颗头颅滚进青石凹槽。
街角暗处,青黛拢着青灰斗篷,把铜哨收回袖里。
身侧的暗探低声道:“统领,首辅府探风的三拨死士,全在巷尾被铁鹰卫收了。”
“回去复命。”青黛转身走进暗弄,“告诉娘娘,王爷的刀,比预想的快三分。”
未央宫,炭盆将熄。
赫连珏趴在暖阁小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块糖糕。
楚明徽坐在灯下,指尖拨着铜算盘,珠子啪嗒乱响。
珠帘一动,腥气跟着进来。
赫连钦卸了甲,一身玄黑织金蟒袍,袍角洇着暗痕。
“办妥了?”她没抬头,珠子又拨过两颗。
“六十三。”赫连钦停在案前三尺,“帐上还有印版、信札、收条,都抬进昭狱了。”
“这数不好看。”楚明徽指尖顿住,“明日有人要照着这个数,往哀家头上记。”
“记在臣名下。”
“王爷的名下装得满了。”她终于抬眼,“再装,压断的是梁。”
“梁断了换,柱子不能换。”他看着她,“太后接着算。臣只问一句——这本账算到哪一页为止。”
楚明徽把算珠一把推平。
“算到该翻的那一页。”
“臣等着太后翻。”
赫连钦从怀里取出一枚沾泥的青玉扳指,放在案心。
“松竹斋掌柜手上拔的。严府二管家的信物。”
“王爷打算怎么用?”
“不劳太后操心。”他转身往殿外走,“严阁老不是装昏么。臣去叫醒他。”
天将亮,雪势小了,天边压着铅灰。
首辅府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石狮子挂着厚冰。
管家拉开偏门,脚下一绊,险些栽倒。
门槛外摆着一口包铜沉木箱,箱盖半敞。
他壮着胆子探头。
满箱齐齐整整的右手食指,每一根指节上都蹭着洗不掉的陈年墨痕。
最上头端正摆着那枚青玉扳指,压着一张染血黄纸,一行狂草铁画银钩:
操笔构陷国母者,以此为例。
偏院卧房。
严崇礼额上缠着白布,靠在锦榻上,听着外头的乱响。
管家撞进门来:“老爷!菜市口……六十三个全砍了!门口还送来一箱——”
药碗在锦被上滚了半圈,汤水泼进缠额的白布里。
严崇礼两手死攥床沿,连烫都没觉出来。
“疯了。”他喉咙里挤出半句,“他为那个女人,敢把天下读书人的笔都剁下来。”
“老爷,西北军到哪儿了……”
“传八百里加急,叫他把辎重粮车全扔在朔州。”严崇礼喘得胸口起伏,“断粮也罢,进了京就有粮。原定初三破居庸关,改初二。赵阔必须在初二天亮前到关下。三道关的守将认老夫的印,一道也不会拦。”
“那宫里那位……”
“抬老夫进宫。”他掀开被褥,“老夫今日,要跪死在太和门外。”
内侍奔进未央宫:“娘娘!严首辅醒了,乘软舆往太和门来,说要面圣死谏!”
楚明徽取过青玉簪绾起长发。
“他要来,让他来。”她转头看向青黛,“王爷在哪儿?”
“提着天子剑,候在太和殿阶前了。”
楚明徽抚平素服宽袖,往殿门走。
“去瞧瞧,严阁老这出苦肉戏,还能唱几折。”
殿阶下,沈追迎上来,压低声音。
“王爷,宫门外聚了几百老臣,全是严党旧部,要替死的儒生讨公道。”
赫连钦单手按剑,盯着长街尽头缓缓行来的软舆。
“公道。”他把剑柄往上顶了半寸,“剑是先帝的,名目是他自己定的。”
软舆停在阶前。
严崇礼没看他。
老人推开内侍的手,自己跪了下去,白布缠的额头抵在雪里。
他从怀里抽出一卷焦边黄册,双手举过头顶。
“先帝天工司,铁册第七卷。”声音哑得割人,“老臣今日把它交到太和殿前。诸位大人要查官铁去了哪儿,就从这半卷查。”
风掀开封皮。
缺口整整齐齐,像被人撕走了另一半。
殿阶上的脚步停住了。
楚明徽立在阶上,看着那道整齐的撕口。
她袖中那半卷,缺口正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