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
沈追接过卸下来的玄狐大氅,抖了一下,肩上的雪霜落在砖地上。
“太和殿前那位,跪到这会儿还没松手。”沈追把大氅搭上衣架,“不过府里更要紧。”
“他死不了。”赫连钦把佩剑搁上案,“老太夫人呢。”
“祠堂。”沈追没立刻往下说,“两天两夜没进水米,药全泼在廊下。各房女眷跪了一院子,谁劝她打谁。老太夫人把话放出来了。王爷今夜不给个分晓,她就吊在太祖铁券底下。”
赫连钦往后院走。
祠堂在王府最深处,九级青石台阶结了薄冰。
两个老嬷嬷垂手立在门边,脸上泪痕没干。
楠木大门推开,冷风卷着檀香扑到脸上。
数百座朱红漆金的牌位层层叠上去,长明灯把几道影子投在砖地上,一晃一晃。
赵太夫人盘腿坐在蒲团上,墨兰团寿袍,白发挽得一丝不乱。
两颊深陷,腕上一串沉香佛珠。
赫连钦跨过门槛,官靴在空堂里撞出回响。
走到堂前三尺站住,衣摆一撩,双膝砸进青砖。
“儿子给母亲请安。”
佛珠不转了。
老人睁开眼,目光从他额头落到膝头。
“你还认我这个娘。”
“母亲生养之恩,儿子不敢忘。”
“不敢忘?”
青花茶盏擦着他左肩飞过去,碎在身后的砖上,冷茶溅湿了袍角。
赫连钦没动。
“桂嬷嬷伺候我四十年。”赵太夫人撑着拐杖起身,身子晃了一下,“你为了未央宫那个人,把她关进柴房灌哑药。重华门外三十个护院,腿全断了。那都是赫连家的家生奴才,你当是塞外抓来的靼子?”
“她擅带白绫入内廷,逼国母自尽。”赫连钦跪得笔直,“按律诛九族。儿子留她一条命,是看母亲的脸。”
“国母?”拐杖捣在地上,“满大街的揭帖写得明明白白,她深夜留你在暖阁,解你的甲,换你的袍。赫连钦,她是你的皇嫂,先帝明媒正娶抬进景阳宫的继后!”
老人转身,枯指直指那片牌位。
“你抬头看。赫连家世代忠良,百年来没出过一个坏了叔嫂名分的孽障。你带兵进京,天下敬你一声柱国,如今为一个穿孝服的女人,把祖宗一百年的清白踩进泥里。”
她咳得弯下腰,坐回蒲团,手压在心口。
“你今日还认赫连这个姓,就去未央宫,赐她三尺白绫。对外只说她感念先帝恩德,自请殉葬。皇兄的名节全了,你的清白也保住了。”
堂里只剩老人的喘息。
赫连钦垂着眼,看砖上一道细长裂纹。
“母亲说完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儿子问一句。”他抬头,“皇兄当年是怎么坐上那个位子的。”
老人嘴唇抖了抖:“先帝承天受命,顺位登基。”
“顺位。”赫连钦看着她,“景泰元年那一夜,宫门九锁是谁开的,母亲敢说不知道?皇兄剑上的血滴在台阶上,三天没擦干净。严崇礼替他开的门,手里就捏着他的命。”
“住口!”
“儿子在北境吃十年风沙,真当京里的旧事烂在土里了。”
他膝下往前挪了半寸,青砖闷响。
“皇兄活着的时候,内阁的话比圣旨好使。六部堂官五个是严家门生,十三州的漕银盐铁,三成进了严府私库。”
“皇兄临死攥着儿子的手,指甲抠进肉里,只说四个字,护住幼主。”赫连钦看着老人的眼睛,“母亲以为他防谁。防臣子,防宗室,防城外那些等着分肉的人。”
“那与那个女人何干!”老人手背青筋鼓起,“她把持朝政,现在连你也被她攥在手心里!”
“若没有她在宫里压着内廷,大晟的江山两个月前就改姓严了。”
赫连钦一字一顿。
“先帝咽气那晚,宗正寺赫连勃点了兵要封宫,严崇礼的劝进表写好了七成。是她抱着五岁的天子坐上龙椅,拿传国玉玺砸了第一份伪诏。二十岁的女人,独守空殿六十天,等儿子带兵回京。那六十天她喝过三回带毒的药,十二监换了四拨首领太监,一声没叫。”
老人嘴唇褪成了白的。
她从案下抽出一叠文书,封皮上压着朱红宗印。
“二十一房族老的联名在这儿,只等我盖印。”她手指扣着文书边,“赫连氏除了你的名,你那六十万人,还听一个被祖宗赶出门的?”
赫连钦的目光落在那方宗印上。
“母亲盖吧。”
老人抬眼。
“严崇礼的调令已经出京。”他说得很慢,“赵阔三万先锋今夜就撞居庸关,三道关的守将全换了严党的人,天亮关门一开,铁骑三日到德胜门外。后头二十七万打着勤王旗号,顺朔州官道开拔。”
“老身不信。九门昨日报的还是太平。”
赫连钦重新伏下去。
双手按地,额头砸在青砖上。
咚。
“第一叩,谢母亲三十年生养。”
直起身,再砸。
咚。
“第二叩,谢赫连氏给我这身骨头血肉。”
额角泛出青紫。
第三下他用尽了力。
咚的一声脆响,砖面上留了一小滩暗红。
“第三叩,儿子不孝。”
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擦。
“母亲执意要逼死未央宫那位,明日早朝,儿子辞大都督,交北境六十万兵符。”
老人半口气卡在喉咙里:“你说什么?”
“兵符交上去,赫连家由二弟袭爵,朝堂由严崇礼说了算。三十万人进了京,九门禁卫能撑几个时辰,王府满门活几个,全看严阁老那天高不高兴。”
他解下佩剑,横放在蒲团前。
“这柄剑母亲收着。等儿子平了这场乱,母亲要儿子的头,儿子自己回这间祠堂跪着领。”
“赫连钦!”老人整个人抖起来,“你拿赫连家的香火逼我,这是大不孝!”
“赫连家的清名,是儿子和弟兄们在边关一寸一寸拿命拼回来的。”
他看着那片牌位。
“权相一支笔抹两下就想抹干净,儿子不答应。天下骂逆臣也好,骂悖德也好,这柄刀儿子握定了。”
他抬手,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太后的凤位,谁也动不得。谁伸手,儿子剁谁的手。严崇礼伸了手,儿子要他的命。”
死寂。
长明灯哔剥一声。
良久,老人把那叠文书推下案,纸页散在砖上。
“滚。”
这一个字几乎没出她的牙关。
“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赫连钦顿首,起身,大步出门。
楠木门在身后合拢。
院里风雪停了。
沈追迎上来递软布:“王爷,额上……”
“传话老太医,府里的参汤按时温着。”他推开那块布,穿过回廊,“后院各房,谁敢多半句,直接发卖。”
“是。”沈追跟在后头,“严阁老起身之前,那半卷铁册当场交到了礼部。册上记的官铁,三成走的是北境军械的路子。严阁老临走留了话,请百官查清楚,这铁最后进了谁家的炉子。”
赫连钦脚下没停。
“娘娘只批了一道朱谕。”沈追落后半步,“严阁老口口声声要死谏,娘娘回了他一句。老臣既以死相请,便是不愿再领此职。朱批随后就下,准首辅乞骸骨,着锦衣卫护送出京颐养。”
赫连钦握缰的手停了一下。
“严府呢。”
“接旨的时候吐了一口黑血,人抬回去了。”沈追道,“墨隐楼报,严府后门往居庸关放了七只信鸽。”
战靴狠磕马腹,蹄铁踏碎青石上的薄冰。
“玄甲营封死京畿所有马道。”
马头转向未央宫。
“本王亲自去给太后递刀。”
宫墙沉在夜里。
暖阁的明纸窗上映着一道挺直的影子。
楚明徽立在长案前,指腹从焦边铁册的断口上一寸寸推过去。
门帘掀开,寒气跟着进来。
她没抬头。
“王爷额上的血,擦干净了?”
案上两个半卷并在一处,撕口严丝合缝。
她指尖点在新补上的那半边。
“严阁老这半卷,咬的是北境的铁。”
指尖往上挪了半寸。
“也就是王爷的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