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徽合上铁册,纸页相撞,啪的一声。
赫连钦立在五步外,额骨上方那道血痂已经干硬,他没动手去碰。
腰间空了,玄黑蟒袍上还带着祠堂的香灰味。
“这半卷,严崇礼压在文渊阁的地砖底下三年。”他开口,嗓子里还含着一层沙,“北境三万副扎甲,铁片出自官窑,没错。”
“官窑的铁,走的是私账。”
“走的是密饷。景泰二年,先帝亲笔批的折子。”
“折子呢。”
“先帝咽气那一夜,内阁值房走水。”赫连钦道,“烧成灰了。”
楚明徽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身前一尺。
“死无对证。严崇礼只要咬住北境私藏重甲,王爷这身蟒袍,明天就是罪衣。”
“北境六十万人认臣的将令。”
“六十万人不上朝。”
她抬起袖口,素白的绸子压上他额角,把那块血痂一点点揭下去。
赫连钦没退,喉结滚了一下。
“太后何必。”
“明日王爷坐朝,这点血挂在脸上,御史台能写出三千字的忤逆。”楚明徽收回袖子,看着布上那道暗红,“祠堂里,老太夫人怎么说。”
“她把那叠文书摊了一夜,要臣亲手递白绫。”
“递么。”
“臣的剑留在祠堂的砖上了。”他盯着她,一字一字咬出来,“臣跟母亲讲过,谁伸手扯未央宫的帘子,臣剁谁的腕子。严崇礼伸了手,臣要他满门。”
话音未落,楚明徽心口一烫。
那枚贴肉的九枢璧跳了一下,有人在她胸腔里攥住一把烧红的铁。
血腥,火药,十年边关压着没放出来的杀气,顺着一尺的空隙往玉璧里灌。
咔。
齿轮咬死的声响,在她骨头里闷响一下。
第三枢,开了。
识海里铺开一张图。
十三州的暗渠铺成一张蛛网,往四面爬,两淮的盐,鲁阳的铁,所有被抹掉的账根齐齐亮起来,底下压着三十六处前朝的暗库印信。
最亮的那一点,就在皇城里。
楚明徽把指甲掐进掌心,疼意把眼里翻起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太后脸色不好。”
“夜风凉。”
她转身把两个半卷并拢,装回紫檀盒,扣上铜锁。
“严崇礼今日吐血乞骸骨,是脱壳。赵阔呢。”
“丢了辎重,换轻骑,天亮前到居庸关。”赫连钦道,“关门守将是他的人,印鉴一到,门就开。”
“王爷打算派谁堵。”
“臣自己去点黑甲营。”
“王爷出不得京。”
“赵阔带的是三万敢死。”
“六部九卿的眼睛全在未央宫。”楚明徽抬眼,“王爷的马跨出德胜门半步,明早太极殿前就跪满请立新帝的老臣。他们会说摄政王引外兵入京。关外那三万人,哀家另有安排。”
赫连钦的下颌绷起来:“关破了,三日铁蹄到顺天府。”
“天亮换朝服,坐午门,天子剑横在膝上。”她侧过脸,“王爷在午门坐一日,这满城的牛鬼蛇神就不敢动。“
殿里静了。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
赫连钦看着她那道单薄的侧影。
”臣不问太后手里有多少人马。“他抬手抱拳,”臣只要一样,太后若调兵,告诉臣旗号。臣的箭不认人,别让它射了自己家的。“
”黑旗,白缨,不打鼓。“
”够了。“军礼干脆落下,”若放进一个乱臣,臣提头来见。“
铁靴声远了。
帷幔落定。
”青黛。“
偏门帘子一挑,青灰劲装的女官单膝落地:“属下在。”
”移烛,开道。“
多宝阁后的青砖向两侧退开,露出一口黑石阶。
密室四壁是整条青石,正中一张丈许长案。
楚明徽把宫灯搁在案角,从胸前取出那枚已经转成墨色的玉璧,背面古篆的齿轮纹在火光里发涩。
她蘸了生铁印泥,把玉璧按在黄麻纸上。
红泥一落,纸上空白处的水墨纹路逼出朱线,一条一条咬住,撑开一座地宫的全图。
青黛的呼吸断了半口:“殿下,这是太液池底下!”
”池底连着地脉暗渠,上头压着三尺冰。“楚明徽指尖沿水道推过去,”神机铁弩八百具,穿心甲三千领,火龙机巧十二架,现银四百八十万。前朝太祖留的家底。“
”那我们还要受摄政王府的……“
”赫连钦是盾,也是刀。“楚明徽截住她,”有他在前面挡着宗室和世家的唾沫,这水底下才敢生火。“
她抬头:“京郊集了多少人。”
”鲁班后人七十一,旧部死士三百二十。化整为零,在外城货栈里扮商队。“
”分批走通州暗渠下去。七天,哀家要见第一批连环弩上运艇。“
”诺。“青黛顿了顿,”居庸关的赵阔……“
”赵阔走官道,吃官粮。“楚明徽抽出一枚饕餮纹的乌木令牌,”居庸关守将张成,去年在淮南盐场吃了十二万两干股,银子存进了丰源钱庄。“
”存根在我们手里。“青黛捏着令牌边角,”可那只能证明他有钱,证明不了钱脏。“
”第三枢开的就是这个。“楚明徽把令牌递过去,”两淮盐场的暗税账根,哪一口灶,哪一笔,经谁的手,全在。拿着这个先见副将李崇,由他进帐回话。告诉张成,他若敢给赵阔开一道缝,明日午时,江南的家眷,别院,隐田,连着那笔干股的来路,一并送到赫连钦的帅案上。“
”张成惜财,更怕抄家灭族。“
”再加一句。他若执意开关,准李崇阵前取他首级,总兵的位子,哀家给李崇坐实。“
青黛接过令牌,刚转身,脚又钉住。
她盯着图纸最下方那点朱红。
那点落在皇城西北,离太液池很远,孤零零坠在皇陵地宫甬道的尽头,旁边一行朱砂小楷:潜龙在渊,第九枢引。
”殿下,这条线通到赫连家的陵里去了。“
楚明徽看了那点一会儿。
”赫连氏建陵在龙脉上,以为压得住国祚。“她把图纸卷起来,”第四枢没开,地脉不能碰。拓本收好,按计办事。“
”是。“
青黛才上半阶石级,通风孔里敲进来一串青铜声。
三长两短。
她撕开铜管里的蜡丸,抖出一片薄绢,扫过一眼,脚步立刻折回长案前。
”殿下,严崇礼出京前把人派去了西山。“青黛的话赶着说完,”他们在西山脚下挖矿,那条矿道口,正压着我们今夜要走的通州暗渠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