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烧得通红,炭芯噼啪响。
赫连珏趴在紫檀大案上,攥着羊毫,笔尖正落在京畿舆图的西山。
小脸绷得死紧,鼻尖蹭了一道墨。
“母后,太傅今日讲《考工记》,说筑城有定法。”
“咱们大晟的京师,是天下最结实的城吗?”
楚明徽手里一柄紫竹骨折扇,挑开案角那沓折子。
“城墙再高,地基里养了虫,一阵风也能吹倒。”
扇骨点在图纸西北角一处隆起。
“珏儿认认,这块是哪儿?”
“西山。”赫连珏老实答。
“对。工部要在那儿凿石动土。”
楚明徽把扇子合上。
“山形要变了。以后别照着旧舆图描。”
厚棉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残雪的寒气卷进来。
赫连钦跨进门槛。
玄色重甲没卸,腰间陌刀的铁片擦出闷响。
三步外,他单膝砸在金砖上。
“臣赫连钦,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赫连珏丢了笔跑过去,扶住他的铁护腕。
“皇叔免礼。你说好教朕开硬弓,一整天连人影都没有。”
“昨夜城里进了些脏东西,臣去扫门。”
赫连钦起身,目光越过幼帝,钉在楚明徽脸上。
“明日校场候着陛下。”
他走到案前。
工部那份蓝皮折子半敞着,朱批只画了个圈,红墨未干。
他下巴往折子那边偏了偏。
“方才在帘外听了半句。西山在动土?”
楚明徽把折子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工部左侍郎递的。”
“说西山行宫年久失修,征两千民夫进山除草凿石。”
“哀家正教皇帝认舆图,顺口提了一句。”
赫连钦笑了一声,眼皮没动。
“行宫是皇祖常去的地方,先帝十年没踏进去一步。”
“大雪封山的时节,工部进去凿什么石?”
“折子写得体面。”楚明徽把扇子搁在砚台边。
“说严首辅告病还乡,人心浮动,他们牵头替哀家修一座祈福道场。”
“哀家的名字,写在头一行。”
“荒唐。”
赫连钦双手撑住案沿,身子前倾。
“户部一两银子没拨,私自征两千丁壮,够砍头。”
“太后信?”
“信不信的,这折子已经摊在御案上了。”
楚明徽抬眼,直直迎上去。
“严家退了,根须还埋在六部。”
“哀家压着不发,明日便有人参哀家不念皇祖恩德,拦着工部尽孝。”
赫连钦下颌绷起来。
“两千人进山,吃喝用度都是大数,顺天府连张文书都没收着。”
“这是把京畿当严家的后园子。”
他站直。
“臣去查。”
“王爷怎么查?”
“带兵围山。”
“围完呢?”
楚明徽没抬声。
“王爷昨夜才在午门动了刀。”
“今日再去围工部的营,满朝都要说摄政王跋扈,连替太后祈福都要横插一手。”
“这名声,王爷扛得住?”
赫连钦往前逼了半步。
他的身形挡住明纸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整个人压下来。
“跋扈。”
他喉结滚了一下。
“太后把折子摊开,又挑臣在的时候念给陛下听。”
“要借臣这把刀去剁工部的手。剁完了才来心疼臣背名声?”
两人离得极近。
楚明徽闻得见他甲缝里的铁锈味。
她没退,呼吸也没乱。
“王爷嫌这刀使得冤,折子哀家收回。”
她伸手去取。
一只粗厚的手掌压下来,盖住她的手背。
硬茧硌着皮肉。
那只手没使劲,却把折子连着她的手一起钉在案面上。
“臣没说不接。”他嗓子彻底哑了,“刀是太后的。太后指西山,西山就有鬼。”
他抽走折子,塞进胸甲暗格。
“两千人,两三个月,半座山都能掏空。修道场用不着这个数。”
他转身。
“臣亲自走一趟。”
“慢着。”
赫连钦停在帘边。
“这身玄甲太扎眼。”
楚明徽从袖里取出一枚墨鹰纹的乌木牌,掷在案上。
“带铁鹰卫,换便衣。西山往东连着通州,那边有前朝留下的废矿道。”
她停了一息。
“只看,不许掘。”
“山根底下的旧渠年久失修,一镐下去塌了,两千民夫全埋在里头,这罪名谁都背不动。”
“哀家要实证,不要坟。”
赫连钦走回来拾起木牌,拇指在边缘蹭了一下。
“臣领旨。”
天色压下来。
西山脚下的雪林里,几道灰影贴着灌木挪动。
原本荒着的山地,被一圈圆木栅栏围死。
三道卡口上站着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腰间鼓胀,踩在雪里脚步不晃。
沈追裹着破皮袄,背一捆柴,整个人伏进雪壳。
赫连钦斗笠檐压到眉骨,一身粗布麻衣,无鞘短刀攥在手里,半蹲在旁边。
“王爷。”沈追几乎是用嘴唇说话,“这些暗哨,虎口全是厚茧。”
“常年握兵器才磨得出来。工部征的民夫不长这种手。”
“看中间。”赫连钦扒开带雪的枯枝。
营地深处冒着几股浓黑的烟。
“修木石道场烧不出焦炭烟,里头还掺硫磺味。”
赫连钦把短刀插进靴筒。
“起了高炉。摸进去看,谁都不许动手。”
“惊了人,今夜看见的全白费。”
两人借风雪绕过巡哨,贴上营地后方一个巨大溶洞的外壁。
天然的石灰岩洞被强行拓宽过。
热浪顶着雪沫扑出来。
火光把洞腹照得通亮。
几十个赤膊汉子轮着几十斤的大锤,通红的铁锭砸出成片火星。
叮。当。叮。当。
更靠里,一队脚拖草绳的民夫推着独轮车,把黑灰色原矿从矿道深处运出来,直送高炉。
车队两侧站着拎皮鞭的监工。
沈追趴在通风口边缘,看清了铁砧上成型的东西。
“王爷,护心镜!重甲的护心镜!”
赫连钦的视线扫过人群,停在洞腹中央一张长桌上。
一个穿工部青袍的官员正对着账册划笔。
桌边摆着几副串好的黑生铁扎甲,另一摞是长柄战刀的刀头。
“扎甲,陌刀。”赫连钦一字一字念出来,“大晟律,私造甲胄一副流三千里,三副抄家灭族。”
洞壁下码着的甲片堆成了小山。
这是冲阵步卒的制式,眼下这个数目,够武装几千人。
“两三天堆不出这些。这矿早开了。”
他盯着矿道深处。
“拿两千民夫当幌子,使朝廷的铁,打严家的兵。”
沈追喉头发紧:“王爷,这批甲……”
“关外。”赫连钦截住他,“赵阔丢了辎重轻骑突进,不带甲不带粮。”
“过了居庸关,这座山就是他的库房。三万轻骑进来,出去是三万铁甲。”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指甲大的矿渣,在指腹间碾了碾。
硬得磨手,是炼精钢的上等矿脉。
“撤。”
德胜门外,黑甲大营。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旺,帐下的亲兵一个都不敢喘气。
赫连钦换回蟒袍,坐在帅案后。
沈追把两片带血的生铁甲片搁在案面上。
“外围截了一辆运渣车。押车的看着走不脱,咬了毒囊。”
“甲片是从渣底下掏出来的,还没打磨。”
赫连钦捏起甲片,拇指抹过粗糙的边口。
厚,硬。
这种制式,一副的工料顶十副寻常号甲。
“地基养虫。”他把甲片拍在案上,实木闷响。
“严崇礼在太和门前摔了白玉圭,一副死谏忠臣的模样。”
“乞骸骨是幌子,拿满朝的眼睛去盯他那块碎玉,好让这批甲安安稳稳出山。”
沈追低头屏息。
赫连钦起身,手搭上腰间御赐的佩剑。
帐帘被掀开。
一名铁鹰卫半跪进来,双手举着一卷草图。
“王爷,洞里的矿道测完了。往西三里,矿脉就断了。”
“他们不往矿上挖。”
赫连钦展开草图。
炭火里崩出一粒火星。
那条主道一路往东南斜下去,笔直压向京城脚底。
末端画着一段青砖甬道,砖面上刻着前朝的齿轮纹。
“今夜太后只许臣看,不许掘。”
他把草图折起,攥在手里。
“她知道这底下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