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往上走
书名:问心求仙 作者: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4032字 发布时间:2026-11-03

那七天他一次也没有走。
他每天早晚各去一趟畦里,掐黄叶、看水、看土,做完就下来。走到畦边的时候他把手按在苗上,可他不走那一段调子——手是凉的,心里是空的,他把手拿开就走。
他按的时候不看那一株,看的是自己的手。手一凉,他就想起那三个格该怎么走。
头两天他的手还有一点抖。到第四天不抖了。
这几天他把自己那一页账重抄了一遍,把原先空着的地方照着韩墨子添的字描熟。
描完他把这一页跟原来那一页并排压着。
第五天早上他吐了一口痰,痰里没有血。
这五天他把畦里的活做得很细。水口那三块石头他一天挪一回,挪的手法比从前慢;靠里那一段的空位子他一个一个看过,看哪一处的土松了,用脚把它踩实。
他还给自己定了一件事:每天从畦头到畦尾走一趟,走的时候数步子。数步子的时候他不想别的。
他把手按在苗上的时候还是按,可按完就走。走的时候他两只手垂在身侧,一根指头都不动。
第五天晚上他起来把那一页账看了三遍。三遍看完他把纸压在枕头底下。

    *    *    *
第六天晌午,上头下来人了。
石头在畦里,先看见的是石阶上下来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邵师兄,后头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穿深青的袍子,腰上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的字比别人的大。
石头从畦里退到坎下。
他不认得那个人的脸。上头十二个人他记了半年,多出来的这一个他头一回见。
他把这张脸记住了:方脸,眉短,右手手指上有一层茧。
邵师兄走到畦边,照旧先按第三株。按完他没有往下走,侧过身,让开半步。
他让开的那半步是给身后那个人让的。石头站在坎下,看出来他是给那个人让的。
那个穿深青袍子的人走到畦边。
他没有按苗。他先看畦头的牌子,看了两个字;再看畦里的株,从畦头看到畦尾;看完他才蹲下去,把手按在靠里那一段的头一株上。
他做这三样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石头站在坎下,跟着他的次序在心里记了一遍:牌、株、手。
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靠里这一段,”他说,“原来空的。”
他答了一声“是”。
“空了几年。”
“六年。”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六年里没有人往这一段里种过东西。”
石头说:“没有。”

    *    *    *
邵师兄把这一页账从怀里拿出来,摊在畦头的平石上。
那是石头自己写的那一页:日子一行、数一行、底下一行写着“新株”——“新株”两个字是韩墨子添的。
那个人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看纸的时候看得很慢,从底下一行看到最上头。
“谁写的。”
“我写的。”石头说。
“添字的是谁。”
“韩师叔。”
那个人把纸放回石头上,用手指把纸角压平。
他压纸的时候用的是左手。石头看见他左手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茧,是常握笔的人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石头。
“你叫什么。”
“陈言。”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片和炭,在木片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没有把木片收回去。他把木片递给邵师兄。
邵师兄看了一眼,接着把木片收进怀里。

    *    *    *
两个人走了。
石头站在畦边,看着石阶上那两个人一级一级上去。走到第五级的时候邵师兄停了一下,回头看畦里。

石头站在畦边,把那块木片上的三个字在心里描了一遍。他没有看清——那个人写字的时候手背挡着。
他只看见邵师兄看完木片以后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把那一眼的次序记住了:先看木片,再看人。
他往后再想这一眼的时候,会想起另一件事:那一页账底下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那一眼不长。石头站在畦边,把那一眼记住了,跟他记住别人的每一样东西一样。

    *    *    *
那天下午段平来放水。
他把水口摆好,站着看了一会儿畦。
“上午来的是谁。”
“我不认得。”石头说,“穿深青袍子,牌子上的字比别人的大。”
段平蹲下去,把手在水里涮了涮。
“那是记名册的人。”他说。

“记名册的人一年下来一两回。”段平说,“他下来只做一件事:看哪一行该往上边挪。”
他把手甩了甩,站起来。
“我在这一块地上六年,他下来过两回。”段平说,“两回都不是来看我的。”
石头站在畦边,把这一句过了一遍。
他想起段平说过的那句话:一笔写上去,这辈子就钉住了。段平说的是这一畦。
段平说这一句的时候看的是畦里那十七株,没有看他。
石头把“两回都不是来看我的”这一句记了下来。段平在这儿六年,记名册的人下来过两回。
他抬头看了一眼段平。段平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    *    *
第七天早上,石头上了石阶。
他上去的时候把那本账夹在胳膊底下。账写了一个月,纸边上已经起了毛。
他把账换了只手,接着往上走。
西边第二间的门开着。他站在廊下没有立刻进去,站了三息,屋里的人先开了口。
“进来。”
石头走进去,站在案前。
韩墨子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边上压着一块石头。
“七天,”他说,“你没有走。”
石头说:“没有。”
韩墨子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上头下来了人。”他说,“你知道他下来做什么。”
石头说:“看哪一行该往上挪。”
“他看了你那一页。”韩墨子说,“他记了三个字。”
石头站在案前,等着。
韩墨子没有说那三个字是什么。他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开,翻到一页,两只手指按着纸边。
石头看见那一页是新的。册子翻到的那一页上只有两三行字。
那三行是别人的字。他认得那个笔法——跟样式上一个样,笔画粗细都是匀的。
“下个月初一,”他说,“你上上头去。”

“上去做什么。”
“上头要人。”韩墨子说,“点名要你。”
石头站在案前。这句话他等了一年多——从他在药库里看见自己名字那一行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以什么名目。
石头站在案前没有动。
他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一。”韩墨子说,“上去的时候,把你那本账带上。”

初一那天早上,他把那本账夹在胳膊底下。
账是上头那本册子里他自己写的那一部分。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日子、数、“地脉藤”,每一页底下一行是他自己的名字。翻到最后他把它合上,用一块旧布包了包,夹紧。
农具屋里的东西他一样一样看过。铺盖卷起来放在床板上,两只碗摞在一处,墙上那七个钉子还是七个,最西边那个挂着一截断绳——去年那一截他扔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人挂上了一截。
木片他贴身收着。那块炭也收了。
他把门掩上,用肩膀顶了一下,顶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一年他在这间屋里写过一百多页账,写过“十七”,写过“新株”——头一个字是别人替他添的,后一个字他自己学会了。
他把门又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七个钉子,才真正下来。
下来的这一段石阶他走得慢。他在这间屋里住了一年,今天走的时候才知道,他记得那间屋里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下石阶的时候他没有像平常那样数步子。

    *    *    *
他上去的时候空场上已经有人了。
十二个人,站得比平常松。井边担水的,西边门口背匣子的,都在。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没有站到那一排里去。他今天不是来点名的。
他站在空场当中,把今天要走的路过了一遍:从这儿往东,过那块板,进东头那间屋子的左边,往北拐三步。
这条路他今天是头一回走。他记路的法子跟记字一样:记几个点。
韩墨子站在西边第二间的廊下,穿着那身青布衣裳,袖口挽着。
“账带上了。”
石头说:“带上了。”
“走。”

    *    *    *
他跟在韩墨子后头,穿过空场。
走到东头那块板的时候他没有低头。三张纸还钉在板上,风把最下头那张吹起了一个角。他今天从板跟前过去,走得跟平常一样快——只是走到板边上的时候,他把那三张纸上他记得的行在心里点了一遍:三十二行,十二个人。
过了板,就是原先他没有走到过的地方。
七间屋子的东头那间,门是关的。门的左边还有一段路,往北拐,拐进去三步就是一道石阶。
那道石阶他从来不知道。
石阶比台坎之间那些窄,两边没有坎,直接开在坡上。石头一级一级往上,最上头一段看不见,让一道土坡挡住了。
他走到这儿才明白:这一块地上还有他没走过的地方。他在上头住了一年,每天从空场过两趟,从来没有往东头那间屋子的左边拐过——那儿没有他要办的事。

    *    *    *
石阶口站着一个人。
十五六岁,深青布衣,腰上挂着木牌。石头在空场上见过他,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个人看了韩墨子一眼,又看石头。
“这位师兄,”他说,“跟我来。”

这两个字他听见过很多回——他听别人这么叫别人,听了一整年。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叫过。
他站着的那一下,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两个字不是他挣来的,是他们给的。
他跟着那个人往石阶上走。
走了两步他把账从左胳膊底下挪到右胳膊底下——刚才那两个字让他站了一下,站过以后他觉得那本账比先前重了一点。

    *    *    *
走到第三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从这儿往下看,能看见整个空场:七间屋子,井,东头那块板立着。再往下是一级一级的台——第九级、第八级,一直下到第二级。
第二级台上那十七株成了一排小点。
他数了数:十七个点。他没有数错。
他又往那一片里多看了一会儿。从这儿看不出哪一株是深一档的,也看不出靠里那一段是空的还是满的。他心里知道自己种下去的那一株在第十三个位子上,尖朝东。
从上头看,那一畦跟别的畦没有分别。要走到畦边才知道,靠里那一段的土比别处松。
他数了数那道石阶。他数到三十六级,上头还有,土坡挡住了。

    *    *    *
他把账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走到第五级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他从南边那条路上过来,第一次走上这一座山的时候,走的是一道石阶。那道石阶他一路上数过——十三到十五步一级台,一级一级,中间磨下去的地方连成一条线。
那一天他走过的是下头那九级的石阶。
今天他走的这一段,在七间屋子的东头往北拐。
当年他走下头那一段石阶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手里没有账,只有一串钱和一把裹着旧布的柴刀。那时候他不知道上头有七间屋子,也不知道七间屋子的东头还有一道往上的石阶。
又上了十几级,脚底下那一级塌了半边。
细土从他脚边往下滑。他往前扑,右手按在那截还没塌的土上。
掌心底下硬了一瞬——不是土硬,是有一样东西在他手心里把它们按住了。他把自己撑起来的时候,土面上落了一层细粉,白的,簌簌往下掉。
他站住,回头看了看那段塌下去的地方。后头没有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接着往上走。

    *    *    *
他没有再回头。
他在心里把往后的日子摆了一下:他今天带着一本账上去,账是他自己写的,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上去以后有人看那本账,看他报的数对不对——韩墨子说过,看出来了,就往下要人。
他不是被叫去对账的。他是那本账上的一行。
这两样不一样。对账的人是把数拿来比的;账上的一行,是拿去给人看的。
他往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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