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到头,是一道门。
门是石头的,没有门扇,两边各立一根柱子。柱子比人高,柱头上蹲着石头兽,嘴朝外。
上来之前他数过那道石阶,数到三十六级就让土坡挡住了。最后这十几级他一共歇了一回——不是累,是他想在上头多站一会儿,看看再往上是什么样。再往上就是这道门。
这一段的空气跟下头不一样。下头有药味、土味、灶灰的焦味;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晒烫了的那股干气。风也没有,柏树叶子不动。
他从最后一级上去,脚落在平地上。平地是夯土的,压得很实,脚底下不扬灰。
门前站着两个人,穿一样的衣裳:月白,袖口窄,腰上挂一块木牌。
“哪个观的。”
“朝阳观。”
那个人翻了一下手里的簿子。
“名字。”
“陈言。”
这两个字他去年报过一回,在测灵石旁边。今天报这一回,他没有低头。
那个人在簿子上找。找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有。”他说,“韩师叔递上来的一笔。”
石头站着,没有应。
“进去往右手。”那个人说,“第三进院子里等。今天下来的不只你一个。”
* * *
他进去了。
进门是一条直路,两边是墙,墙比门还高。走到头拐一个弯,又是一道门。这样过了三道门,他才明白:这地方不是一座院子,是一层一层的门,每一层门后头都是一个院子。
第三进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二十来个:蹲着的、坐在地上的、靠着墙的。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着比他小两岁。衣裳不一样——灰的、褐的、两个穿青的;鞋差不多,都是布鞋。
没有人说话。
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是方的,四面墙,墙头上压着一排瓦,瓦缝里长着草。院子当中有一张石台,石头垒的,一人长,半人高,台面上磨得发亮——磨成这样,得很多人坐在上头等过。
门那边有两棵柏树,树底下摆着一只木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只瓢。没有人去喝。
石头在院墙根下找了个地方坐下,把账抱在怀里。他数了一遍:二十三个,加上他,二十四个。
他低头看鞋。鞋帮上一道泥,是今天早上石阶塌那一下蹭的。他用手指头把泥抹掉。
坐着的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的是手:有的手背上有茧,是捏锄、握镰的;有的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很齐,那是最小那个——他坐在石台边上,两只脚够不着地,一直晃。
还有一个靠墙站着,不坐。那人从石头进来就站着,一直看着院门。石头记住了他的样子:褂子是灰的,袖口上有一块补丁,补在左手那边。
* * *
坐到晌午偏了,院子里的日头挪上墙头。
靠墙那个灰褂子忽然动了。他往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
他蹲下去,在土上画。石头看不清他画的是什么,像是几个字,横一道竖一道。
院门口那两个人里,有一个进来了。
他走得不快。走到灰褂子跟前站住,低头看地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把脚在上面碾了碾。
“第几条。”
“第二条。”灰褂子说。
“你上来的路上,谁教你的。”
灰褂子没有答。
那个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写了几个字,合上。他往院门那边抬了一下手。
灰褂子站起来,跟着他走了。走到门那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人,是看院子里那一张石台。
门在他后头合上。
院子里还是没有人说话。石头坐在原处,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门那边又进来一个。
十五六岁,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签别着。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你是朝阳观的?”
“是。”
“朝阳观上来的人少。”她说,“我是白水观的。”
石头不知道白水观在哪儿。他没有问。
“你叫什么。”
“陈言。”
“孟冬。”她说,“家里冬月生的。”
她把裙子往膝盖上拢了拢,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上来的时候,有人告诉你上头的规矩吗。”
“没有。”
“三条。”她伸出一只手,数给他看,“第一条,别问别人上来的路。你问了他也不会说,说了也不算数。第二条,别在院子里写字——这儿没有一张纸是给外人用的。”
她把第三根手指头收起来。
“第三条,别让人记住你的脸。”
石头看着她。
“为什么。”
“不知道。”孟冬说,“上回上来的人里,有一个把三条都破了。他现在没人见过。”
“三条都破,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我就知道没人见过他。”
她说完就不说了,抱着膝盖坐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
* * *
晌午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穿深青,手里抱着一本册子。册子很厚,边角磨得起了毛,他抱着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底,像托一匣子药。
院子里的人一齐站起来。石头跟着站起来。
那个人走到院子当中,把册子放在石台上,翻开。
“念到名字的应一声。”他说,“应完了站到东边去。”
他开始念。
石头听着。念的先是地名,然后是名字:白沙镇、赵家坳、白水观、丁家埠——念到白水观的时候,孟冬应了一声,走到东边去。
念的人不抬头。他念得快,一个接一个,像在过一页数。应声的人从各处站起来,往东边走,站成一排。那一排站到七八个人的时候,石头看出来一件事:站在东边的人,脚底下都在往门口挪,一步一步挪,挪得很小——他们以为有人不许,其实没有人看着他们。
石头在心里数。他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东边站满了。
他还看出来另一件事:这本册子跟他在朝阳观见过的那几本不一样。那几本都是皮面,这一本是布的,布上有一层浆;那几本一行一个人,这一本一行里能塞三四个名字,靠得紧。字也小。
念到第七个,那个人停了一下。
“苏砚。”
石头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苏师兄。他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大名。这两个字他是今天头一回听见,在这个院子里,从一张嘴里念出来。
“苏砚。”那个人又念了一遍,“到了没有。”
没有人应。
那个人拿笔在那一行上画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石头站在原处听着。他想起苏师兄写字的样子,想起他看账的样子:先看底下一行,再看中间的数,最后才看日子。那本册子上,苏师兄把他那一行往上写过;今天苏师兄自己的名字也在一本册子上,被人念。
* * *
念到后头,念的是他们这些今天上来的人。
前头几个都是两句就过:名字,哪个观,手一挥,站到东边去。念得快,答得也快,像报数。
轮到孟冬,也是这样。
轮到他。
“陈言。”
石头应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往下念。他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看了一遍;又翻回来,两个指头压着石头那一行,从上往下看。
看完了,他抬起头。
“陈言。”他念了第二遍。
“在。”
那个人看了他两息。然后他低下头,拿笔在石头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纸上转的时候,院里很静。
“站到西边去。”那个人说。
石头往西边走。他走过去的时候,东边站着的人都在看他——二十几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转了半个院子。
西边站着三个人。一个是他,另外两个站着的地方离他五六步,中间空着一块。他们也都低着头,不看人。
那个人把册子合上,抱起来,从原路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对门边那两个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院子里听不见。
东边那一排人被带走了,从左手那道门出去。走的时候有几个回头,有几个不回头。
西边这三个人留在院子里。
石头站在原处,把今天的事摆了一遍:他从石阶上来,报了名字,在这个院子里坐了一个晌午;一本册子念到他,念了两遍,在他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圈;然后他被分到西边,跟另外两个人一起留在院子里。
画圈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这一院子二十四个人,只有他那一行后头,多了一个圈。
孟冬走过他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她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你的名字,他念了两遍。”
她没有再说别的,跟着那一排人出了左手那道门。
石头站在西边,把手心里的东西攥了一下。
那颗东西,凉的。
* * *
西边这三个人站了很久。日头从墙头挪下去,院子里暗了一层。
站在石头左边那个先开了口。他说的是问句,问的是离他最近的那一个:“换不换衣裳。”
那个人说:“不知道。”
再没有人说话。
石头把怀里那本账往上托了托。这本账是他在第二级台上写的,一页一天,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韩墨子看过,邵师兄验过,上头那个记名册的人也看过,看完在木片上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他没看见。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从那本账挪到了那本布面的册子上,在册子上占了一行,那一行后头多了一个圈。
他从下头上来,一共被人写过三回:头一回在朝阳观测灵的册子上,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手是抖的;第二回在苗安那本册子上,写的是“石头”;今天这一回,是别人写的。
三回写的都是他。下笔的人一次比一次高。
他站在院子里,等着有人来告诉他站到西边是什么意思。
天快黑的时候,门那边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走在前头那个穿青,手里抱着一本薄册子;后头那个提着灯笼,灯笼没点。
走在前头那个走到他们三个人跟前站住。
“陈言。”他说。
石头应了一声。
那个人把薄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跟我走。”他说,“他们两个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