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那个人后头走。
路是石板铺的,两边有廊。过第三道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半黑,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点灯的人站在一张小凳上,举着手,把灯罩往上套。
他没有乱看。他盯着那个人脚后跟前三寸的那块地。
走了一段,那个人开口了。他没有回头。
这段廊子他数着走:从第一盏灯笼到最后一盏,一共十七盏;廊柱是方的,柱脚下一圈包着铁皮,被水泡过的样子。走到廊子尽头是一道门,门框上刻着云,云里夹着两只鸟。他认得这两只鸟——朝阳观二道门上也刻着一样的,刻得比这个小,刻在门框的横梁上。
过了那道门,左手是一片地。地里有畦,畦里有苗,苗的颜色比朝阳观的浅。一个弯着腰的人在畦里头,天都要黑了,他还在掐尖,掐得很慢。
石头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他记住了两件事:这儿的苗浅,这儿的畦比朝阳观的窄。
再往里走,右手有一间屋,窗口亮着。窗纸后面有人影,一个,坐着,头低着,手在动——像在写字。窗台上摆着三摞纸,最上头那一摞压着一块石头。
他没有多看。他记住了那间屋在右手第几间,也记住了窗台上压纸的那块石头是斜着放的。
“你从朝阳观来,路上走了几天。”
“两天。”
“谁接的你。”
“苏师兄。”
“苏砚。”那个人说,“他把你送到哪儿。”
“送到转运点。”
“转运点里,谁签的你。”
石头顿了一下。
“一个白头发的人。他面前摊着三本册子。”
“他没有跟你说别的。”
“没有。”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从那条路上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把数目又过了一遍:十七盏灯、十四个柱子、四道门。
* * *
他们进了一间屋。
屋里点着一盏灯。案上摊着一本薄册子,一只砚台,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边上有一圈没刮净的墨皮。案后没有凳子——那个人自己站着,把册子翻到一页,拿起笔。
“我问,你答。”他说,“答不上来的,就说答不上来。别编。”
“是。”
“名字。”
“陈言。”
“多大。”
“十三。”
“哪儿的人。”
“北边。”
“北边什么地方。”
石头没有说话。
“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那个人把这两个字写下来,写得不快。石头站在案前,看着他写——他认得那两个字:答、不、上、来。四个字他都认得。
“在下头做什么。”
“担水,翻土,掐尖,看虫。”
“管过账没有。”
石头停了一下。
“管过。”
“谁让你管的。”
“韩师叔。”
“他为什么让你管。”
“他说,看出来了往下要人。”
那个人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石头,看得不长。
“认不认得字。”
石头站在案前。这一句话他答过三回:头一回在朝阳观,对那个深色袍子的人,他答“不认得”;第二回在苗安那本册子上,他答“不认得”;第三回在韩墨子跟前,他也没有说全。
今天这一回,他没有照前几回的答法。
“认得几个。”他说。
“谁教的。”
“没有人教。”
“哪儿学的。”
“灶屋里。用炭。”
那个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回比刚才久。看完他低下头,接着写。
写了两笔,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尺。
“写一遍。”
石头站着没有动。
“你的名字。”那个人说,“写在这一行底下。”
石头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他低下头,在那一行底下写:陈言。
笔是硬的,墨是新研的,纸不吃墨,滑。他写得比在下头慢:陈字左边的耳朵先支着,再填横;言字那一横拉得平,中间那个口收得小。
写完他把笔搁回原处,退了半步。
那个人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册子掉了个个儿,转到石头这一边,用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找。”
石头低头看。那一页上有七八行字,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前头是地名,后头是日子。字都是小楷,写得一样大小。
他从上往下看。第三行上,他停住了。
苏砚。
那两个字跟他在清点场上听见的一个样。名字前头写着“朝阳观”,后头是一个日子,日子后头还跟着一个圈——跟他那一行后头的那个圈,一个画法。
“找到了。”他说。
“上头那一行你认得。”
“认得一个。”石头说,“苏师兄。”
那个人把册子转回去,没有接着问这个。他拿笔在那两行之间,画了一道很短的横线。
石头没有看清那道横线是什么意思。他看清的是:他的那一行,跟苏师兄那一行,现在被一道线连在一处了。
“你的手不抖。”
“抖过。”石头说,“头一回写的时候。”
“什么时候头一回。”
“去年。在朝阳观。”
那个人把这一句也写下来。写完他把册子往回拉了半尺,用手掌把那一页压平。
“你在下头,是跟谁进的圃。”
“后圃的管事。”
“他姓什么。”
石头站在案前。屋里只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
“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他说。
那个人写了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住。他抬起头。
“没有人叫过。”
“是。”石头说,“他们叫他何管事。”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两息,把这一句写下来。写的时候他写得比前头都短——只写了四个字。
石头没有看清那四个字。他记住的是那个人顿笔的那一下。
“你在下头,念过一段调子。”
石头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念过。”
“念到第几格。”
屋里只有灯芯响。
韩墨子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你少听三个字,还把它补齐了;补齐这件事,你自己别跟人说。
“四十三个。”他说。
那个人把这三个字写完,没有停笔:“走完四十三个,手上有什么。”
“有一层凉的。”
“哪儿来的。”
“苗上来的。”
那个人没有再问这个。他把笔搁下,两只手压着册子,从头往下看了一遍,像在过一页数。
* * *
“我们这儿,”过了一会儿他说,“一天三顿,住东厢。活明天分。规矩有三条,你听清了:不许进屋不上报;不许在人前念调子;不许说你在下头干过什么。”
“是。”
“你刚才答我的话,出了这个门,你没有答过。”
“是。”
那个人把册子合上,一手托着底,抱在胸前。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石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那一行后头那个圈,”那个人说,“不是我画的。”
他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屋里的光短了一截。
“明天卯时,西边廊下等我。”
他出了门。门在他后头合上,没有响。
* * *
屋里剩下石头一个人。
他站在案前,把今天这一路在心里倒着走了一遍:石阶、门、院子、石台、圈、问话。他记住的数目有四个:二十四个进来的人;念了两遍的名字;画在他那一行后头的一个圈;还有这一间屋里,明早卯时。
他低下头,看案上那一本合起来的册子——那个人抱走的是薄的那本,案上这一本还摊着,摊在刚才那一页。
页角上有一行他没有看清的小字。他没有伸手去翻。
他把今天答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句一句地过,看哪一句不该说。
头一句是“认得几个”。在朝阳观他答过三回“不认得”,答到第四回,他改了口。他说不清是答对了还是答错了——他只知道,那一页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字就在上头,瞒不住。
第二句是四十三个。这一句是假的。韩墨子让他别跟人说,他就没有说。他说完的时候手心是干的,没有出汗。
第三句是何管事。这一句他本来可以不说。可他听见自己说了。
他一句一句地掂,掂不出哪句沉、哪句轻。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事有一个人写在本子上——写的不是纸上那几行,是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袖子,在袖子里走了半段调子。走到第十三格,掌心那点凉了一下,就散了。
他站起来,把袖子放平。
他想起苏师兄那一行后头也有一个圈。
苏师兄比他高得多,穿月白的衣裳,管着册子,说话的时候不看他;可那一行后头的圈,跟他的画得一样。他想不通这一件事:是所有的圈都一样,还是画圈的人只有一个。
他又想起那个白头发的人。在转运点,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看得比苏师兄还细,看了他的鞋、他的袖口、他的手,最后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看完了,在那本簿子上写了他的名字。
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写他。写到今天,写到了一本布面的册子上——纸比下头的白,墨比下头的黑,行比下头的挤。
他把右手伸出来,在手心里用指头写了两个字。不蘸墨,只顺着笔画走:陈,言。
写完他把手攥起来。
他摊开右手,看掌心。
掌心里有一道旧痕,是去年救那截草根的时候烫出来的。他用左手的指甲在那道痕上掐了一下,掐破了一点,血慢慢渗出来,把掌纹染黑了一小截。
他把手攥起来,对着墙角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屋里只有他自己。
“这三年不是我慢。”
他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站到墙角,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