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他在西边廊下。
廊子里还没有人。天刚亮,屋顶上的瓦是湿的,瓦缝里那点草尖上挂着一点水。他把两只手收在袖子里,贴着第三根柱子站,离廊口五步——不挡路,进来的人却也一个漏不过。
他站了半个时辰。
天全亮了以后,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担水的、抱柴的、背筐的,各走各的路,没有人看他。他数了数过去的人:十七个。十七个人里,只有两个穿月白,其余的都是灰裳褐裳。
他数到第十八个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今天没有抱册子。他两手空着,走到石头跟前站住,从上往下看了他一眼。
石头看他的时候,把三样东西记住了:鞋是软底的,走路不出声;左手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着进去;腰上那块木牌,刻的不是名字,是一个数目——三十六。
“站了多久。”
“半个时辰。”
“卯时到,你就到。卯时之前到,不算早。”那个人说,“跟我走。”
* * *
他们从西边廊子出去,穿过一个院子,往北拐。
过一个院子的时候,石头看见了西边那间窗子亮过的屋。白天看,那间屋比夜里小:一扇窗,一扇门,门关着,窗台上那三摞纸还在,压纸的石头还是斜着放。
他从那间屋前头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变。他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右手第四间。
路上那个人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我叫常宁。你以后跟人说话,提到我就说常执事。”
第二句是:“你昨天那一页,我交上去了。”
第三句他没有马上说。走到一道矮墙跟前他才开口:“上头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在下头待了三年才上来。”
石头跟在他后头,脚下的碎石子响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我没有答。”常宁说,“我只说,韩师叔那一笔是去年秋天递的。”
他停了一下。
“记住:你这三年,不是你慢。”
石头没有懂这句话。他没有问。
* * *
矮墙后头是一片地。
这片地跟他在朝阳观见的那一片不一样:地势是斜的,一级一级往下铺,一畦挨一畦,一直铺到一道山沟边上。畦里种的苗矮,颜色浅,叶子窄。地里有人在掐尖,弯着腰,一排一排往前挪。
他数了数:十一个人。十一个人都穿灰裳或褐裳,没有一个穿月白。
常宁走到一处石台边上停住。石台上摆着一本册子、一只陶碗。
“从今天起你在这儿。”他说,“活儿跟你在下头干的一样:担水、翻土、掐尖、看虫。管你的是田茂。”
石台那边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手上全是土。他走到常宁跟前,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常执事。”
“新来的。”常宁说,“叫陈言。”
田茂看了石头一眼。他看的不是脸,是手。
“手上有茧。”他说。
“在下头做过三年。”常宁说。
田茂“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往地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跟我来。”
常宁没有走。石头跟着田茂走了两步,听见后头那个人在石台边上站着没有动。
他没有回头。
* * *
田茂领他把这片地走了一趟。
走到头,两个人站在山沟边上往下看。沟底下是石头,石头缝里有水,水声不大,一直响。
“这儿的规矩,比别处少。”田茂说,“三条。”
石头站着听。
“第一条,水从我这儿放,你不许动水口。第二条,苗死了报给我,不许自己拔。第三条——”
田茂把手里的树枝往下头指了指。
“沟对面你别去。”
石头往那边看。沟对面坡上有一排屋子,瓦是新瓦,比这边的屋子齐整;屋子前头有一段路,路上铺着石板。石板路上没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第三间屋子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黑。过了一会儿,那扇门往里合上了一点,又停住——像是有人站在门后头,手搭在门上。
他低下头,接着看沟底的水。
“那是什么地方。”
田茂没有答。他把树枝收回来,往地里走。
“干活。”
* * *
这一天的活他干到日头偏西。担水、翻土、掐尖,做到日头偏西;收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六畦的口比昨天齐。
掐尖的时候他留了心:这儿的苗跟下头的不一样,掐的地方高半寸,掐完口上要留一片叶;谁掐错了,那一片叶子就黄,第二天一看就知道。
他掐完一块回头看,一块里的口都是齐的。
* * *
晌午歇脚的时候,从坡上来了一个人。
穿月白,袖口窄,手里抱着一本册子,跟常宁抱的那个一样,托在胸前。他走到石台边上,把册子摊开。田茂过去,弯着腰,两个人对着册子说了一会儿。
石头坐在畦边上啃饼,隔着二十来步。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抬头看,只用耳朵听。
他听见田茂说了两句,那个人没有答。他还听见——不是听见,是身上的一处地方先觉出来:胸口正中那一点,往里收了一下。
他把饼放下。
石台那边,那个人抬了一下眼睛。他没有看石头,他看的是这一片地;可他抬眼睛的时候,石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手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得很轻,摸到脚脖子上就收走了。
那一下过后,他鼻子里热了一下。
石头没有抬手去擦。他把头低下去,像在看饼,把袖子在脸边上抹了一下。袖子里侧立刻湿了一小块。
他坐在原处,肩膀没有塌,背还是直的。他听见田茂还在说话,说的还是数。
鼻血往下走,走到上嘴唇,他没有吸,让它渗进饼渣里。
他在心里数:一息,两息,三息。数到第五息,那股热退了。
他听见田茂说:“七畦少两株。六畦的多。”
他听见那个人说:“六畦是谁。”
“三畦的人昨天做六畦的话。”
“记上。”
石头把这一句听进去了。他嚼着饼,往地里看了一圈——每一畦的畦头上都插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有字。上午他数地的时候没细看,现在他看出来了:那不是名字。
那是数目。
那个人走了以后,田茂回去干活。石头坐在畦边上,把右手摊开看了一眼。
掌心里那颗东西,比往常凉。
他把手合上,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不是擦手,是让手上多一点别的感觉。
七、六、三。每一块牌上都是数目。地里干活的人,有人叫“六畦的”,有人叫“三畦的”。
他在朝阳观第二级台的时候,人家叫他石头;在药圃,何伯叫他石头;苗安那本册子上写的是石头。他名字前头的那两个字,是这个门以前的事、这个门以后的事,跟他都不是一条。
在这儿,一个人到了哪一畦,就叫哪一畦的。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收工的时候,他把工具按原样摆回石台边上:水桶倒扣在坎上,小刀插在刀架里,刀口朝里。做完他退了两步,看了一遍,才往住处走。
走到矮墙那边,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沟对面。第三间屋子那扇门已经关严了。
他把今天记住的东西在心里排了一遍:三十六块木牌上的数目;七畦少两株,六畦的多;三畦的人做六畦的话,记上;沟对面第三间屋,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
五样。他一样一样在心里码好。码得多他不怕,怕的是码错了次序。
要紧的那一样今天已经出来了:在这儿,人也可以是数目。
* * *
住的地方在东厢,一间屋四个人。
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一个靠着墙坐着搓草绳,一个躺在床上,还有一个在门口站着。
搓草绳的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是。”
“哪儿来的。”
石头站在门口,把常宁那三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别问别人上来的路。
“常执事交代过,不许说。”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门口站着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行。”搓草绳的说,“那你叫什么。”
“陈言。”
“我姓卜。”他说,“你睡最里头那张。”
石头走到最里头。床板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边上磨出了毛,中间那片是平的。他把自己的铺盖摊开,坐下来。
姓卜的搓了一阵草绳,把绳头咬断,递了一小段过来。
“窗户底下那道缝,”他说,“夜里不用堵。堵了更冷。”
石头接了那段绳。
“水在南头。早上去,晚了就剩半桶。”姓卜的说,“饭在东头,一个人一份,吃完就没了。要加,别去要——要了第二天就少。”
“记住了。”石头说。
姓卜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搓绳。
“你是从哪个观上来的,我不问。”他说,“我只说一样:这儿的活不难,难的是人。”
石头没有接话。他把那一段草绳绕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解下来收进袖子。
屋外有人走动,脚步声过去了几趟。
快黑的时候,窗户底下有人说话。两个人,走得很慢,说的是活计。
“……今天那片地里那个新来的。”
“哪个。”
“常执事领来的那个。听说他那一页上画了圈。”
“画圈的。”前头那个人说,“那是上头留的人。”
“留来做什么。”
“不知道。”
脚步声过去了。
屋里,姓卜的草绳不搓了。他坐在墙根底下,两条腿伸着,眼睛看着窗户。
“听见了。”他说。
石头没有答。
“上头留的人,我见过两个。”姓卜的说,“一个去年冬天上的上头,一个今年开春上的上头。”
“上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姓卜的说,“他们走的那天,都是常执事来领的,跟今天早上领你一样。”
他把手里的草绳一圈一圈绕起来,绕成一个团,塞进枕头底下。
“你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活。”
石头坐在最里头那张床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留。
他想起常宁那句话——你这三年,不是你慢。他今天又听见一句:画圈的,是上头留的人。
两句他都听懂了字,没有听懂意思。可他记住了:上头把他留下来,是有用处的。
他从来不怕被人用。他在村里、在药圃、在第二级台,一直是被人用的。
他怕的是下一样:人用完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