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沟对面
书名:问心求仙 作者: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2587字 发布时间:2026-11-04

他在这一片地上干了六天。
六天里他摸清了三样事。
头一样是这边的时辰。卯时下地,晌午歇一回,日头偏西收工。晌午歇的那一会儿,抱册子的人从坡上下来对账:七畦、六畦、三畦,一天一页,谁少谁多都写在册子上。
第二样是这边的人。这片地一共十一个人,加上他十二个。十二个人里,穿月白的三个,都在坡上走,不下地;穿灰裳褐裳的九个,各守各的畦。
第三样是沟对面的饭。
这六天他干活跟在下头一个样:不抢先,不落后,掐尖的口留一片叶,担水补槽尾。田茂第二天下地看了一圈,看了他掐过的那一块,没有说话;第三天他把石头排到六畦去,跟三畦的人搭手做了一天。
石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看出来一件事:六畦的苗前两天死过两株,牌子上被人画过一道。他去做了一天,六畦的苗一株没死。
第四天田茂又把他排回七畦。
第五天晌午对账的时候,他站得比平常近了两步。
抱册子的人把册子摊在石台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点着行往下走。册子翻到哪一页,石头就看见哪一页——那一页上没有名字,一行一个数目:一畦多少株,二畦多少株,死的画一道,补的画一个点。七畦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田茂在旁边说:“七畦两株,是自己蔫的,不是病。”
抱册子的人说:“记上。”
石头退了两步,回去干活。他记住了那一页的样子:没有名字的一页,写得比哪一页都整齐。
    *    *    *
第六天傍晚他数窗纸上的光。
    *    *    *
沟对面那一排屋子,新瓦,齐整,石板路。石板路上不见人。
可它有饭。
他第一天就觉出不对:傍晚收工的时候,沟对面飘过来一股味——米味,还有菜味。这边吃的是饼和粥,那边是饭。
第二天傍晚他留意了。日头一落,从坡上下来一个人,推着一辆小车,车板上搁着两只木桶。车从小桥上过去,推到第三间屋子跟前停下,把桶放下,敲两下门,退开三步,站着等。门开了一条缝,桶进去了,门合上。那个人推着空车回来,过桥,上坡。
一趟,两只桶,两下敲门声,退三步。
他数了三天,趟趟都是那个人,连放下桶往后退的那三步都一模一样。
三间屋子,只第三间收饭。头两间的门始终闭着,没人送,也没人出。
    *    *    *
第五天晚上,他跟姓卜的提了一句。
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活计:“沟对面那排屋子,是谁住的。”
姓卜的手没有停,还在搓草绳。
“不住活人。”他说。
石头没有接话。
姓卜的把草绳绕到膝盖上,压住,接着搓。他没有再说别的。
石头没有再问。
他坐在床板上,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摆了一会儿:不住活人。
他想起朝阳观第二级台上那十二块空牌子,想起第七级上头的空畦,想起药库最里头那个不上账的封泥坛子。
一个人到了哪儿,就用哪儿叫。
    *    *    *
第六天傍晚,他多做了一件事。
收工以后他没有马上回东厢。他说要去南头挑水——水是他天天挑的,这话说得出口。挑完水他往矮墙那边绕了一段,站在墙根后头看沟对面。
他看的是第三间屋子的窗户。
窗户很小,糊着纸。天黑下来的时候,窗纸上有了光——不是灯,是火,很小的一点,晃动。晃了一会儿停住。停了一会儿又晃。
他数了数:晃了七回,停了三回。
身后有脚步。
石头没有回头。他把水桶往前挪了半尺,弯下腰,看桶里的水。
“水浑了。”来的人说。
石头直起腰。是个穿月白的,二十来岁,手里没拿册子。他站在离石头五六步的地方。
“新来的。”
“是。”
“田茂没跟你说,沟对面别去。”
“说了。”
“那你在这儿看什么。”
石头低头看桶:“看水。”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墙根跟前,也往沟对面看。
“看见了什么。”
“一间屋子,一扇窗。”石头说,“窗纸上有光。”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那边。
“窗纸上有光,是好事。”他说,“没光才是事。”
石头站在他侧后半步的地方,没有抬头看他的脸。
“前年有一间屋子,三天没光。”那个人说,“第四天早上,屋子空了。”
“人去哪儿了。”
“记上。”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活计里的一句话。说完他把手拢在袖子里,往坡上走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叫陈言。”
“是。”
“我姓闻。”他说,“闻樵。以后你在沟这边看见什么,来跟我说。”
他走了。
石头站在墙根底下,把水桶提起来。桶里的水晃荡,泼出一点,湿了他鞋面。
    *    *    *
回到东厢的时候,常宁在门口站着。
天已经全黑。廊下点着灯,他站在灯底下,两只手背在身后,像在等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挑水去了。”
“是。”
“桶放下。”
石头把桶放在墙根,退了一步。
常宁没有看他挑的那桶水。他看的是石头的手。
“你认得的字,”他说,“有多少。”
石头站在灯底下。这一句话他在下头答过两回:一回在朝阳观,他答“不认得”;一回在上头那间屋里,他答“认得几个”。
今天这一问,是第三回。
他没有立刻答。他先在心里把这一问摆开:这一句话问出来,就是要拿他去做什么;他答多了,人家要看看;答少了,人家就不看他。
在下头,被人看是坏事。
在这儿,被人看是门开了一条缝。
“够写一本账。”他说。
常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账是怎么写的。”
“谁下的种,谁浇的水,谁收的。”石头说,“日子一行,数一行。”
“谁教你的。”
“韩师叔让写的。”
常宁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木牌,比巴掌小,一面光,一面刻着字。
石头接过来,托在手上看。牌上刻的三个字他认得:陈言。
“从今天起挂腰上。”常宁说,“挂上以后,你就是这儿的人了。”
石头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光着,什么也没有。
“背面什么时候写。”
“看你。”
“明天早上,”他说,“你到西头那间屋去。抱册子的人在那儿等你。”
他走了。
    *    *    *
屋里三个人都在。姓卜的没有搓草绳,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石头腰上那块牌。
“挂上了。”他说。
“挂上了。”
姓卜的看了很久,看完了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上。
“我来了四年。”他说,“没有牌。”
屋里没有人接话。躺在中间那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石头坐到最里头,把牌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把正面那三个字看了一遍:陈言。字刻得不深,笔画是新的,木头还是白茬——是新刻的,刻了没多久。
他把字母指头在上头按了按,然后收进袖子里,贴着肉按了一下。
那一点凉,在手心里。
他在袖子里走了半段调子,走到第十三格就停了。他今天记住的东西太多了,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排队:三阳的;闻樵;三十六;够写一本账;明天早上,西头那间屋。
六样。他一天记六样。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躺下之前他想了一件事:明天早上那一间屋里,有人要看他认得的字。他今天答了“够写一本账”。
这句话不是假的,也不是全的。他认得的字比一本账多。
他躺着,把这一句在心里放平了一点:明天站在那间屋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个人相信——他认得的字,刚好够写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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