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天。
这十天里,坡下那个人来过一回。那天傍黑石头在西头地里,他从畦沟里直起腰的时候,正看见那辆车从坡上推下来——蓝布包放在车板上,用草压着。
他没有往坡下看。他把腰弯回去,接着拔草。
他数着数拔完那一块,四十株,一株一株过手。数完他站起来拍土,坡下那道门已经空了。
这十天他还把一件事办成了: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天抄完册子,在门口站一息,只站一息,站完就走。
一息够他看一眼坡下那道门,不够他看别的。
他站着的时候不做别的动作,不拎水瓢,不换手。他就站着,像在听屋里有没有人叫他。
* * *
第十一天晌午,卫达把旧纸那一摞搬下来了。
石头正在案边抄当天那一叠。他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没有抬头。
翻的声音不快。一张,一张,隔一会儿停一下。停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一张上头有东西要看。
石头抄完一行,把笔搁下蘸墨。他蘸墨的时候眼睛抬了一下,抬得不高——只够看见卫达的手:那只手停在一张纸上,按着纸角。
那是他看过的位置。
石头低下头,接着抄。他抄的那一行是:某日,九畦,浇二瓢。
卫达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案角,用一块压纸的石头压住,接着往下翻。
翻完了,他把那一摞理好,抱回架子上,回来坐下。
他把案角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看。
石头抄完那一页,把笔放下。
“这张,”卫达说,“你看过。”
石头站在案边。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这一句话在心里摆了一下:说没看过,是撒谎,卫达手里那张纸上有血印;说看过,就得说为什么去看。
“看过。”他说。
“哪一天。”
“搬旧纸那天。我把那一摞按日子排。”
卫达把纸放在案上,用指头点了一下纸角。
“这儿有一点黄。”
石头低头看。那一点很淡,跟纸的旧黄混在一处,不细看分不出来。
“这是我的手印。”石头说,“那天我手上有汗。”
卫达看了他一会儿。
“你手上有汗,汗是黄的。”
“是。”石头说,“我那天下地回来,手上有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在袖子里摊开又合上。掌心里那一点没有动——它这几天一直不动。他反倒希望它动一下,动一下他就知道该往哪儿收。
卫达没有再说这一句。他把那张纸折了一道,折在那一行的旁边,然后把它收进案下那只木匣里。
“这一张我留着。”他说。
石头答了一声“是”。
“你念一遍这一行。”
石头低头看那张纸——纸已经折了一道,正压着那一行字的上半截。他念得出:第七级,一人,转。
他只念了下头那三行:交九节草一株;九节草枯,报;撤了。
他把“第七级,一人,转”那一行跳过去了。
卫达听完,什么也没有说。他把木匣往案下推了推。
* * *
那天下午常宁来了。
他到地里来找田茂,说完事以后往畦边上走了一趟,走到石头跟前停下。
“你抄了多久了。”
“二十来天。”
“抄得怎么样。”
石头没有答这一句。他往石台那边看了一眼——卫达不在。
“田管事说你能写。”常宁说,“上个月底圃上的报,让你写。”
石头站着没有动。
圃上的报他知道:月底一张纸,写这一片地这个月的苗、水、死、补,写完交上去,交上去以后归一总。以前是田茂报数,卫达写。这个月让他写。
“我不会写‘圃’这个字。”石头说。
这句是真的。这个字他在田茂那块牌上见过一回,笔画多,他没有描过。
常宁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你来我这儿。”他说,“我给你写一遍。”
* * *
第二天早上常宁在屋里等他。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有八个字,写得很大:圃、亩、苗、水、死、补、月、报。底下一行是他自己的名字:陈言。
“认一遍。”
石头一个一个认过去。上头那八个他认得七个;底下一行,他自己的名字,他认得。
“这几个字,”常宁说,“以后你每个月都要写。”
“是。”
“写报的规矩,我告诉你三条。”常宁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第一条,数写错了不改,画点,重写;第二条,名字只写你一个——写陈言;第三条,报了的事,不许再对外说。”
石头把三条记住了。
他记住了,可他还想问一句。他想问的是:为什么不写田茂的名字。
他没有问。
他心里有一笔账:这一片地一共十二个人,月底一张报,报上只写一个名字。写上谁的名字,那一个月的事就记在谁名下。
田茂在这片地上干了十九年。前十八年零十一个月,报上写的都是他。
常宁把那九个字收起来,折好,塞进袖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腰上那块牌。”
石头把牌解下来,放在案上,正面朝上。
常宁没有去拿。他看了那张牌一会儿。
“背面还是光的。”
“是。”
“这一回,”常宁说,“上头要写。”
石头站在案前,把手收在袖子里。
“写什么。”
“还没定。”常宁说,“下个月初一,上头的册子下来,我看一遍,才知道写什么。”
他把那句话说完,抬头看石头。
“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石头说,“牌背面写什么,不是我定的。”
常宁把眼睛收回去,点了点头。
“回去干活。”
* * *
那天下午他回到地里,田茂在畦头蹲着。石头走过去,田茂没有抬头。
“报的事,常执事跟你说了。”
“说了。”
“月底那一张,你写。”田茂说,“我的名字划掉。”
石头站在畦边。
“划掉”这两个字他听懂了:不是不写,是划掉。写在纸上的名字,划一道就没了;可划之前,它在纸上待过。
“写了以后,”石头说,“这一个月的事记在谁名下。”
田茂把手里的树枝插进土里。
“记在写名字的人名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地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你写的时候手要稳。”他说,“报上去的纸,风一吹就干,改不了。”
* * *
那天夜里他躺在东厢,把白天那八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不蘸墨,只用指头在床板上走:圃,亩,苗,水,死,补,月,报。
走到“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月底那一张纸,上头要有他的名字。那是他头一回,把名字写在要往上送的东西上——不是抄别人的,是写他自己的。
他把手合上。
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牌背面还是光的。
这两样都要来了:一张报,一块牌。
* * *
月底最后三天,他每天下地都带一样东西:一块木板,一块炭。
田茂报数,他记数。田茂报得不快,一句一句:九畦浇二瓢;七畦补两株;六畦死一株,蔫,不是病。石头把每一句在心里念一遍,再在木板上画一道。
画满三天,木板上三十六道。
他把三十六道归成四样:水、苗、死、补。归的时候他不用看木板,那四个数他都记着。
第三天收工的时候,田茂在畦头等着他。他看了一眼石头手里那块木板。
“数留下。”他说,“木板不要往上带。”
石头把木板上的道道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把木板在畦沟里泡了一会儿,用手掌把炭痕搓了。
搓完他举起木板对着西边的日头看:上头只剩一层发灰的水印,看不出画过什么。
田茂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
* * *
初一那天早上,他在册房没抄册子。
卫达把案让给他。案上摊着一张白纸,比平常的册纸厚,边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砚里的墨是新研的,笔是新挑的。
“写。”卫达说。
石头坐下。他先把八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圃、亩、苗、水、死、补、月、报。
他写下第一行:圃,一。
第二行是数。他写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往下落:水三十六,苗二,死一,补二。
写到“死一”他停了一下。
“写错了就画点。”卫达说。
“没有写错。”石头说,“我停一下。”
他停完接着写。最后一行是“月”和日子。
写到“补二”的时候他手滑了一下,那一个“二”的下一横出了格。他把笔提起来,没有涂——他在那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个小点,把“补二”写在行外头,跟原来的位置对齐。
卫达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案角压着上一张报——上个月的。石头看了一眼那上头最后一行:田茂。
卫达把上一张拿起来,递给石头。
“划。”
石头拿着笔,在那两个字上划了一道。划得不重,一道平线,从左到右。
划完他把纸推回去。
卫达看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
“你的名字写在下头。”
石头蘸墨,在划掉的下一行写:陈言。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字还是丑,一大一小,可笔画是齐的。
卫达把报拿起来,对着窗看了一遍,然后卷起来,用一根麻线勒住,勒两道。
“这一张今天上。”他说。
* * *
晌午过后,常宁来了。
他没有进册房,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托着一样东西。
“牌。”
石头把腰上那块牌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常宁接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刃很薄。他把牌翻到背面,压在手心里,先看了一眼。
“你自己看一眼。”他把牌举给石头。
石头低头看。牌背上还是光的。
常宁低下头,用小刀在光面上刻。刻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他刻得很慢,刻一会儿就用指头把木屑抹掉,看一遍,再刻。
刻完他把牌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用手摸了一遍,才递回来。
石头接了。
牌背面刻着一个数目。
四十六。
石头站在门槛里,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不是三个字,是一个数,两笔。头一笔竖,第二笔一横,中间那一横落在正中。
四十六。
“挂上。”常宁说。
石头把牌挂回腰上。挂的时候他用手背在牌背上抹了一下,抹得很轻。
常宁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槛外,看了一眼石头腰上的牌,又看了一眼册房里那三面架子。
“你在这儿二十来天,抄了多少页。”
“四百一十页上下。”石头说。
“记着这个数。”常宁说,“你自己抄的东西,你自己要有数。”
“这个数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常宁说,“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牌上有数的,是本门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
石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四十六。他在心里走了那一段调子:四十三个格,加上末尾三个——四十六。
他走完那一段,手心凉了一下,就散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跟人说。
* * *
那天夜里他躺在东厢,把牌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
隔着一层席子,他能摸到背面那两道刻痕。头一笔竖,第二笔横。
姓卜的今晚没有搓草绳。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石头以为他睡了。
“牌背面刻了什么。”姓卜的忽然说。
“一个数。”
“几。”
“四十六。”
黑里静了一会儿。
“我上回听说有牌的人,一共不到三十个。”姓卜的说,“上头一百多号人。”
他说完翻了个身,再也没有开口。
他今天做完了两件事:头一件,把田茂的名字划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报上;第二件,把这块牌挂上,牌背上有了一个数。
两件事叠在一处,出来的是同一句话:他今天在两个地方都上了册子。
一个在纸上,一个在木头上。
他躺在那儿,想起卫达说过的那句话——上了就是真的。
他也想起卫达收纸的时候,手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按的不是他的名字,是那四个数。
他把手压在枕头底下,压着那块牌。
四十六。
这个数他不用记,他本来就记着。
他只是不明白:这门上的数,怎么会跟他偷偷走的那段调子,数得一样。
他又把今天写的那张报在心里过了一遍:圃,一;水三十六,苗二,死一,补二;月,日子;陈言。
那张纸今天晌午就上了车。他隔着三畦看见的:车板上除了那个蓝布包,还多了一个纸卷,用麻线勒着,压在最上头。
纸卷他认得——是他卷的,勒的两道也是他勒的。
他的字从今天起在车上。
翻过身的时候他想到一件事:下个月初一,那张报要换成新的。新的一张上,头一行还是“圃,一”,底下还是数,最后一行还得是他的名字。
一个月写一回。一年十二回。
十二回以后,那上头写的就不再是“新来的陈言”,是“写报的陈言”。
他想完这两句,翻身朝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