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第二份这件事,他用了五天想明白,用了一个晚上做出来。
五天里他想的不是做不做——闻樵那句话摆在那儿,不做,他就是这院里的第九个人(第八个勒线的,前面七个不知去向);做了,他手里就多一样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他想的是怎么做才不露。
他先把自己会露的地方数了一遍:纸、字、时辰、灯油。四样。四样里灯油最要紧——他自己的灯油是从东厢带来的,可搬到坡上以后,油是册房发的。
* * *
头一件事是纸。
册房的纸在靠门那一面架子最底下,一摞一摞码着,边上压着石头。石头数过:一摞五十张,一共九摞。
他不能从那一摞里拿。拿一张看不出来,拿两张也能圆过去;可他要是每天都拿,卫达会看出来——那个人的眼睛是数东西的眼睛。
他找的是别处。
册房案上有一摞裁剩的纸边,两指宽,一拃长,是裁册子裁下来的,写不了整篇,平常用来试一试墨的浓淡。这一摞纸边卫达不管:写完随手就丢。
石头从那里面挑。他不挑整的,挑稍微长一点的;一天挑两三张,塞在袖子里。
第三天他正挑的时候,卫达进来了。
石头的手没有停。他把挑出来的那两张往那一摞底下一塞,又抽了一张出来摊在手心里,蘸了墨在纸边上画了一道——试试墨的浓淡。
“墨稠了。”他说。
卫达走到案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边,把那盏灯往上挑了挑。
“添半勺水。”他说。
石头添了半勺,又画了一道,这一回边上的墨散得开了些。
卫达没有再看他拿纸的那只手。
* * *
第二件事是字。
抄两份不能用一样的字。给卫达那份,他照平常写,横平竖直;给闻樵那份,他改了:把笔画收得更紧一些,字写得更小,一行里多塞两个字。
改字这件事他在朝阳观做过。那时候他把字描在木板上,描得跟样式一模一样;今天他反过来做——他要把同一页纸写成两个样子。
* * *
第三件事是时辰。
册房抄完,他回去;回到屋里,点上自己那盏小灯,把白天抄的东西默着写下来。默着写比照着抄慢——他不看原纸,凭记性往下走。
头一晚他默了七行,错了一个数:把“九畦浇二瓢”默成了“九畦浇三瓢”。
他没有涂。他把那张纸边撕了,重新默了七行。
第二晚他默了十四行,一个数没错。
默到第四晚,他的眼睛开始疼。坡上这间屋子比东厢小,窗也小,灯凑得近;他抄一会儿就要把眼睛闭一下,再睁开,把纸上那一行重新看清。
他学会了一个法子:默一行,歇三口,再默一行。三口是他自己数的——他等的是眼睛自己缓过来。
有一晚廊下有脚步声从门口过。石头把灯吹了,把纸卷塞进铺盖底下,躺下装睡。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息,又走了。
第二天他问隔壁那间脸瘦的人:“昨夜廊下是谁走。”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巡夜。”
“巡夜几回。”
“一夜三回。”他说,“你听多了就知道。”
* * *
第五天夜里,他把攒下来的十七张纸边理齐,卷成一小卷,用一根棉线缠住。
卷的时候他没有用册房的卷法——册房的卷法他一眼就认得出来。他把纸卷反着卷,卷完压平,看起来像一张废纸。
他把那一小卷揣进怀里,往廊下走。
闻樵在坡下的墙根等着。
石头把纸卷递过去。闻樵接了,捏在手里掂了一下,揣进袖子;他没有打开看。
“几天一回。”
“五天。”石头说。
“纸够吗。”
“够。”
“字是你的。”
石头站在黑里,没有立刻答这一句。
“字改过。”他说,“跟册房那份不一样。”
闻樵停了一下。
“改字这件事,”他说,“你还是头一回跟人说。”
“是。”
* * *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个。”闻樵说。
“不知道。”
“上面有两本册子。”闻樵说,“一本是我的上头看,一本是别人的上头看。两本一样的时候,谁也不需要谁;不一样的时候,就得有人下去对一对。”
石头站在原处。
“对一对”这三个字他听过——在转运点那个白头发的人那里听过,在卫达那里也听过。
“你要我对什么。”
“先不要你对。”闻樵说,“你先抄。抄够一个月,我看看你抄的东西跟他们那本差了哪儿。”
他把袖子里的那一小卷往怀里按了按。
“这一个月里,你什么都别做。”
“是。”
“还有一件。”闻樵说,“你今天给我的这些,你自己不能留底。”
石头站在原处。
“你留底,就是两本册子上都有你写的字。”闻樵说,“到时候对不上,第一个被拿出来对的,就是你。”
石头点了点头。
这话他记住。还有一件:心里那本账,就是他的底。
* * *
那夜他回到屋里,没有点灯。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看沟对面。
第三间那一点光在晃。
他数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对面那个人,也是在抄东西。抄的人抄出来的东西要往上去,上头要对着看。
他自己今天做的事,是给这套册子添了第二种写法。
一个人写出来的字,两个人拿着看;两个人看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下面的人就要被叫上去问。
他把窗缝合上。
从今天起,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个改过字的抄本;一样是他自己的记性。
前一样他交出去了。
后一样他攥着。
* * *
第二天早上他到册房,案上那摞纸边被人理过一遍——理得很齐,短的在底下,长的在上头。
石头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
卫达坐在案后,正在磨墨。他没有抬头。
“纸边堆乱了。”他说,“我理了理。”
“是。”
“你以后写杂字,”卫达说,“纸边够用。”
石头答了一声“是”,坐下抄今天那一叠。
抄到第三页,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停完接着抄。
他记住了这一句话里的两个字:够用。
这两个字有两种说法:一种是随口的,一种是数的——一个数纸的人说一句“够用”,那是他已经把这一摞数过了。
* * *
那卷纸交出去以后的第三天,卫达让他留下来。
那天他抄完最后一页,习惯性地去搬纸。卫达没有让他搬。
这三天他睡得更少。第二份抄到第十二张,字已经跟册房那份分得出两样;他把每一张都默在心里过一遍,过完才敢睡。
廊下的脚步他听熟了:一夜三回,第二回在亥时,第三回在天快亮。第二回的那个人,走到他门口从来不停。
“坐下。”
石头坐回凳子上。
卫达把案上那一叠抄完的纸理齐,推到案子另一边,然后从案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中间。
是一块扁石。巴掌大,颜色深,面上磨得很光。
石头认得这样东西。
他上一次看见这样的石头,是在朝阳观。那一回他没有流血。
* * *
“把手放上去。”卫达说。
石头看着那块石头。
今天他又把手放上去。
扁石是温的。
他等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卫达没有看他的脸,他在看那只手。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手心里有什么。”
石头站在案边。这一问问得很平,像在问一个数。
“我不知道。”他说,“有一样东西,取不出来。”
“什么时候有的。”
“去年冬天。”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这一年的路:从村口那道门坎,到朝阳观,到转运点,到上头这一片斜地。这四句话他答过三回——第一回在苏砚面前,他答的是“身上没有气”;第二回在常宁面前,他答的是“四十三个”;今天这一回,他把“有一样东西”也说了。
一句话一层。他今天说的是第三层。
卫达把这一句记住了。他没有再问下去。他伸手把扁石收回来,放到案角,摊开右手按在石面上——按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收了一收。
石头觉出一丝很细的东西从手心里探进来,探到腕子那一截,停了一下。
手心里那颗东西往里一收。
探进来的那一丝没有了,像被吸进了井里。
鼻子里热了一下。血下来了,滴在他自己那只手背上。
石头没有抬手。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摊在案上,让血流进掌心里,慢慢渗进去。
卫达看着他那只手,看了三息。
“你鼻子里流血了。”
“底下干,火气大。”石头说。
卫达把扁石收进袖子,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再说话。
* * *
“你抄的册子,”卫达说,“三天前那一次,纸少了两张。”
石头没有动。
“纸是一摞五十张。”卫达说,“我每一天数。少了两张的那一天,是你值的那一天。”
石头站在案前,在两条路之间停了一下:认,还是不认。
“是我拿的。”他说。
卫达没有说话。
“我拿来试墨。”石头说,“纸边太短,写不了整行。”
“试墨。”
“是。”
卫达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然后他把手伸到案下,从那只木匣里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推过来。
是一张纸边。两指宽,一拃长,边上画着一道墨线——正是石头那天在案边试墨画的那一道。
“这是试墨。”卫达说,“你画的那一道我留着。”
石头看着那一张纸边。
“你拿的两张,”卫达说,“我替你补上了。”
石头抬起头。
“为什么替我补。”
“因为这儿的纸有数。”卫达说,“纸少了,账上就多出一笔;账上多一笔,上头就要下来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边收回去,压进木匣。
“我不怕你拿纸。”他说,“我怕上头下来人。”
* * *
石头站起来的时候,卫达又说了一句。
“你手心里那一样东西,”他说,“你今天跟我说的这句话,我要写上去。”
石头站在案前。
“写什么。”
“写上:某日,陈言,手心有异物。”“取不出来”这四个字,我不写。”
“写上去以后呢。”
“写上去以后,”卫达说,“这一行就在册子上了。册子十天上一次。”
石头站在案边,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想起闻樵那句“对一对”,想起转运点那个白头发的人,想起苏师兄那只扁石。
他今天自己把这件事说了出去。这是他头一回,把胸口那一点,主动交到一本册子上。
他也想过另一种走法:把这句话咽回去,把扁石上的那一丝当成没发生。可咽回去以后,这院里就有三个人各拿他的一半——闻樵拿着他会写字,常宁拿着他会抄册,卫达拿着他手心那一块没算清的地方。
一半一半地被人拿着,比整整齐齐地交上去更危险。
“你要是不想写,”卫达说,“今天的话我可以不记。”
石头站在案前。
他想了一会儿。
“写。”他说。
* * *
那天夜里他回到屋里,没有开窗。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摊开,看手心里那一处。
什么也看不出来。掌心是掌心,纹是纹。
他把手合上。
今天他做了一件他自己定的主意:他把胸口那一点写进了册子。
他算过这笔账:不说,迟早也要被看出来——闻樵在看他,常宁在看他,卫达今天已经把手伸到他手心里来了;说了,那一行是他自己点头写的,写上去以后,看过这一行的人都要替它拿个主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让上头先替他拿主意。
他把灯吹了,躺下。
躺下以后他摸了摸腰上那块牌。牌背面是四十六,两道刻痕。
他今天多记住了一句话:卫达说“你手心里那一样东西,我今天跟你说的这句话,我要写上去”。
写上去以后,这一行要在册子上走十天,走到上头,被人拆开、分堆、对着看。
他不知道那一行会被分到哪一堆。
他也不知道,那一堆上会不会坐着一个人,手上拿着一把小刀,牌上刻着十七。
掌心那一点,凉了一瞬,就散了。